魚在琥珀里活著（組章）

黃恩鵬，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原北京某藝術學院藝術研究員。寫小說、紀實文學、散文、詩歌等，寫文學評論和美術評論。著有長篇非虛構《到一朵云上找一座山》《撒尼秘境》《陽光陪伴成長》，散文詩集《過故人莊》《時間的河》，理論專著《發現文本》等作品。居北京海淀。

在昆侖閱讀月光

在昆侖，月光下的羚羊奔跑。像游移的微火。像前世的俠客。借著天光追攆故鄉。你聽見山腳之下有人排兵布陣。你望見，有人站在蒼茫冰雪里，狼一樣長嘯高歌。

昆侖山頂，有鶻鷹翻耕云朵，采摘閃電。黃河源頭，有大雪滿弓追月，抬高天空。寬袍大袖的姜子牙，誓師的檄文，發往何處？西王母以菩薩心腸，布施大地，俯察人間。惦記無家可歸的浪跡者。

鹽和鹽，鉆入了古海的火爐。月光冰冷，雨意婆娑，花朵像冬天里的遼闊烈火。跟著馬匹向肥美的草原行走。就在今夜，你的窗帷沒拉。你要呼吸，風雪盈天；你要傾聽，桃花落瓣。

你看見盛大月光為生命加冕。照徹江海之上那苦度余生的舟船。月亮上升，冰山飄降，你要借用一千二百年前的一枚雪花，讀讀夢境里，最初的那個陌生的自己。

樹與蝴蝶

場景：蝴蝶棲落在一株被鋸斷的樹樁上。它收起的翅膀，像一把劈進了樹樁的小斧子。

樹的傷口有美麗的勛章。木質的撕裂，如大魚猛一出水剎那的漣漪。這只蝴蝶，應該是特立獨行的。它不尋沼澤，也不落草叢，更不追蹤花朵，為何獨愛斷樹？

鋸斷了的樹也是樹。

場景：蝴蝶的舌頭將一小截閃電從水面提走。

生命中無從察覺的內容在此顯現。似列車一閃而過時窗外的某個物象。精神比物質重要。消隱的風以跌宕起伏的方式敘述曾經的存在。光斑移動。穿過時間縫隙，求證一種本質。

對于蝴蝶來說，落在了哪里，并不重要。蝶的飛旋，本來帶有某種偶然性。如同對于某一問題的介入。莊生的物化審美喻指人的生命哲學。蝴蝶與花朵，靜謐中延續春天的希望。不用點燈，或許也能將黑夜看得清楚。

生如蝴蝶，你要有范蠡的自在、司馬相如的孤傲、王摩詰的自然主義心境。

村 莊

村莊在現今成了漂泊者溫馨的詞匯。而一個人在外總有著靈魂的燒灼感。于是就有了《靜夜思》，就有了《思舊賦》，就有了少小離家老大回的人生感慨。

傷春，或悲秋，都是人生落款。那一次，你離家僅三天就想念女兒。在外太久，亦不是你所愿，寂靜如霜，慢慢融化了內心所思。往事不會再回光返照。如今哪，你沒有四海為家，你僅僅是想著要守住村莊。那又會如何？高山流水只是暗示，遠方的遠方，永遠是孤獨者的夢境。如今的你年過半百，幾無可能，再去選擇。

你愿意衣錦還鄉，做一回隱士，安貧樂道，躬耕壟畝。讓自己的從前慢下來、再慢下來。

在村莊里，你要吃鄉土菜，喝土鍋酒。所有的夢想，所有的期待，與那些日子一起，供你慢慢、慢慢揮霍。

陰和晴

你時常注意天氣，此地與彼地，是你關心的。你聽見風吹月光，細雨滑過翅膀。唯美的意境，天地賜予。江山本無主，見者即是。你展開翅膀，飛向高遠。萬物靜默如謎，你看見期待，被時間清澈照耀。落英繽紛。

時間與往事相遇。腳印向東，心靈向西，夢想向南。絕不向北。你不喜歡冰天雪地和荒涼空曠。一如你的情感，無法承受冰冷。

月光寒涼，酒要少喝。

今日晴轉多云，午后有5級西北風，局部雷雨。多添衣裳。現在你多想能聽到母親的說話聲，或者父親踩著月光，打著手電，為遠途歸來的兒子，照著凹凸不平的路。

雷聲記憶

小時候認為天打雷，是天神憤怒時，拍打桌子，震翻了盛水的銅缽。

咔嚓，咔嚓。是銅缽凌空而下，摔落石崖的聲響。長大了，才知道閃電打雷，是自然的表達。

有時候想著：為什么先有閃電，后有雷聲？閃電像火焰，雷聲似爆吼，還像呼喊之前的清嗓。雁陣在天空，看見閃電劃水而來。云朵有著夢的形狀，像靈魂開在了天空。時光的色澤，渡過了陰郁。你與她，經歷了人生坎坷。雷聲響起，大雨來臨，小船向余生的江海掘進。

鏡子深處，生命閃動。陶瓷上的花兒安靜，故事自內心游走。

我之所以喜歡雷聲，是因為從不掩飾某種意愿的表達。或直截說出內心所想。大煤塊填入爐膛，天空噼啪燃燒。灰燼是不可言說的秘密。風來了，雨來了，要的是一場豪雨，下個通透。天地塵埃，唯有雨水能夠滌凈。

花草茂盛、葳蕤。點點花苞綻開了的，全都是雷聲敲出的鼓點兒。

寂靜如露

黑夜獸頭忽暗忽明。眾神隱蔽，浩瀚大風隨雷聲作戰。

從云朵里取水，小卒汗流浹背。大雨襲來，它們替代了月光，以酣暢的洶涌將我灌滿。清洗我血里的鹽和雜質、污濁的記憶。

閃電劃過草叢、樹的根須。竹林里抱緊琴聲的人，生命清澈。

大雷升起。驀然打開了曠世濤浪。

我看見隱者在遙遠山谷悄然奔走，粗糙的布衣動人飛揚。夢的碎片散逸，樹枝斷裂，草莖折腰。

雷電，我要截取最精彩的一段，喂養生命的速度、精神的高度。

我高舉火把，將漫山林濤傾進江海。

黃櫨和山楓搖曳星月。我聽見寂靜的聲息微小如露珠的馬蹄。群山在上，眾神在上。章草小篆的古驛碑文閃亮。我端坐一粒雨里聆聽。誰的嘆噓，汪洋恣肆？

孤獨者說

夜晚行走，多么希望看見滿地月光。游歷山河，多么希望看見徑直的橋路。與月光說話，與云朵對答。天地的暗示，翅膀在天空落款。你看見一個人求證時間的酷烈。

比如生命的隱喻和有關人生問題。這些那些，皆可隱喻。但是，聽者似乎無法理解。遠方的草木仍在原地，洗掉了光陰的背景。

魚在琥珀里活著。

你本不該這么想，你應該真正孤獨。一人無語，獨坐、孤行，閱讀陽光、鳥鳴，看花草間的蜂蝶。有一陣子，你還迷上了烹飪，你喜食馬鈴薯，多種吃法皆可，香味兒是泥土的原創。

每一種事物都有與生俱來的獨立性。你攀山巖，你涉溪水。你臨寒江冰雪之岸，喜歡把一兩聲鳥鳴，聽成一輪明月隨清流滑過石灘發出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