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自己妥協

周珂銀

站立在自動扶梯上，望見我要乘坐的那輛地鐵已經靠站了，我趕緊快走幾步下電梯，向著地鐵門沖刺。臨近門口，門燈閃爍了，只要往前一個箭步就進門了。但不知怎的，我突然心頭一哆嗦，便膽怯了，腳步戛然而止。

此時，車門開始合攏。不承想，緊跟在我后頭沖刺的還有一位年輕女子，因為我的止步，她也不得不停了下來。她一臉懊惱，埋怨道：“你怎么突然停下？這下我上班要遲到了……”

門燈閃爍時是不能上下車的。我本可以理直氣壯地回應她。然而，就是說不出口，反倒是面露訕訕，滿臉歉疚。是的，按規則我沒錯，但內心卻是相當沮喪。我想我還不算老，應該可以趕，可以跑，但關鍵時刻，終究還是退縮了，感覺像是辜負了人家對我的一片信任。

我怎么會突然膽怯？前不久，因為追趕一輛公交車，跑得好好的我，卻突然沒來由地“撲街”了。摔得生猛，膝蓋和手掌都蹭破了皮，好在尚未骨折。奇怪了，我不是像往常一樣地跑嗎，地面也沒有任何異常，怎么就摔了？心理上的痛感更甚于皮肉。好吧，那就吸取教訓，以后悠著點，不追就是了。

還有一回，我與朋友去逛多年未去的豫園，忽然憶起，三十年前，我曾坐在園里的一塊青石上留過影。朋友便慫恿我尋到老地方，再拍一張，“重現”當年。我也來了興致，終于尋著了那個地方。只是爬上去時，兩腿打戰，心頭發慌，當雙手攀住那塊青石往下看時，見湖水流淌，仿佛自己也在漂移。朋友見狀，連說：“不行不行，你緊張的樣子哪像是拍照，倒像要投湖?！庇谑?，我不再堅持，索性坐在下面一塊石頭上。

縱然惆悵，但我也想明白了：老去的過程，不就是一個不斷妥協的過程嗎？青年時要奔跑，要登高，有過拼搏的青春，是暮年聊以自慰的“資本”。年長時閑庭漫步，就近觀景，不同的高度有不一樣的風景，生理上的衰老不可避免，只要心境不老，人生的每個階段都可以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找到自己的意義。

遐想慰藉心靈，但還是面對現實吧。今后我不會在地鐵門即將關閉的時刻，佯裝沖刺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