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與愛的距離

周宏翔

時間，空間，道德，自我。我們無法把愛情歸于平常，無法把它當成日常生活中的某個環節，這才是我們與愛之間的距離。

我經常和朋友討論愛情電影，鏡頭里的愛情總有一種遙不可及的灑脫。愛與放棄不過是一幀的切換，刻骨銘心是愛情的代名詞，人物在熱戀中徜徉，也可以在失戀后獨立，所有復雜的愛情都有一種文學的美，打破禁忌的纏綿和曠日持久的追憶，最后化作我們談論間的一種羨慕，極少數人，至少我身邊的人，沒有真正感受過所謂的“轟轟烈烈”。

我曾大言不慚，愛情片其實是一種虛妄，你認為愛情的理想狀態是什么樣子，你就往那個方向去寫，總歸能寫出點好東西。事實上，我失敗了，愛情故事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好寫，甚至比想象中要難寫得多。愛情電影里核心的往往不是故事，不是人物關系，甚至不是那種幻想完美的狀態，而是人物的選擇，在愛情到來和離開時的選擇，從內而外的，一個人對愛情的態度，決定了這個愛情故事的精華所在，而我們大多數人對愛情幾乎做不到享受，我們只是期待、渴望、踟躕、徘徊、患得患失，以至于周而復始。愛情電影里，人們是享受的，快樂和痛苦都是享受的，但現實生活中，我們只能接受愛情的快樂，痛苦是愛情的反義詞。后來我沒有寫好那個愛情故事，和朋友說，我可能真的沒有好好愛過一個人。

2005年，陳可辛繼《甜蜜蜜》之后終于又交出了一部令人滿意的愛情片《如果·愛》，這幾乎是近二十年來最特別的一部愛情片，比起后來的眾多愛情電影，它更加現實。周迅飾演的孫納是一個有野心的女人，野心和愛情放在同一架天平上時，她只是看似傾向了一邊，根本是貪心地想要一起擁有。金城武扮演的林見東看似長情，實則在追尋愛情的同時也在計劃報復。電影中的男女到最后好像都有些面目可憎，殊不知，這是真正對愛情的深層詮釋，他們把愛的甜蜜化作內心的才氣，同時把愛情的痛苦變成對名利的一種追逐，所有破鏡重圓和天長地久都不是愛情電影想要闡述的，勇敢地愛和坦蕩地恨才是，夸父逐日般的執念，最終化作抵達地獄的一剎那，一場撲空之后化作天地山石，成為宇宙塵埃。換作生活，愛而不得，我們只會自怨自艾，一蹶不起，等我們從泥淖中爬出來，只想洗干凈自己，重新出發，看，多懦弱，對往事不敢再提，我們沒有人敢渾身裹泥地越戰越勇，我們對逝去的感情只懂得追憶。

理查德·林克萊特用了十八年拍了《愛在……》三部曲，真正看著伊桑·霍克和朱莉·德爾佩從美貌到衰老，某個瞬間，你會覺得他們真的就像在一起經歷了十八年，從戀愛到婚姻，從天雷勾地火到柴米油鹽醬醋茶，真實到可怕。他們從在火車上邂逅到分離，重逢已經不再是最好的時機，但是他們依舊選擇了結合，同樣在婚后陷入貧乏日常的爭吵中。時至今日，很多年輕人對愛情的不理解都要從這部電影說起，他們甚至不明白為什么出軌后結合的愛情會被那么多人視為經典。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會不自覺地將愛情放在道德評判的框架下去看待，就像個人真實情感都要向所謂的“規則”低頭。好像說得人是可以控制喜歡的感覺，可以壓抑愛的天性，可以把自己真正活成一個圣人一樣。可愛情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從來不循規蹈矩。并非宣揚不被世俗認可的愛，而是想說，愛的形式多樣，我們不可能只允許一種存在。

我們在討論這些銀幕上的愛情時，最后都會忍不住總結一句，因為沒有人真正遇到過愛情，所以當代人才害怕談戀愛，我們和愛情的距離太遠了，就像是站在地球上的任何角落都可以看見太陽，但它從來不屬于你。

和愛情電影里的人物最大的不同是，電影里的他們靠愛情去了解自己，重塑自己，讓自己成長，可現實生活中，我們鼓吹自己就可以了解自己，好像不需要任何人，我們就已經懂得自己了。

可是我們真的懂嗎？

一個沒有戀愛過的人，是不可能真正了解自己的，愛情也絕對不是普通社交可以取代的一部分。你的朋友會呵護你，關照你，選擇你，離開你，但是他們不會真的和你生活在一起，事無巨細地了解你，唯獨在愛情中的另一半可以，愛情中的人，會擁有一面誰也沒有的鏡子，你會在鏡子中看到自己的優勢和劣勢，你會得到最真實的反饋，在你付出的同時，也是讓自己最大限度地感受自我的存在。

過去十年里，我們已經很難看到真正敢愛敢恨的電影了，對當下年輕人傳遞的愛情變成了兩種極端，要么甜到發膩，要么遺憾到絕望，年輕人在看到甜蜜的同時，只看到浪潮退去之后的絕望，于是變成了另一種害怕。其實電影《花束般的戀愛》里，我最喜歡的是最后那個他們背對背揚手的鏡頭，那是愛情結束之后，對彼此的一種回敬，我們都沒有白白受苦，我們真誠地對待過這份感情，雖然結束了，但我們并不后悔。

像另一個朋友和我說，他真的覺得長久的愛情太難了，但是每一次短暫的愛情他都會全身心投入，受傷很多次，也快樂很多次，消耗的同時，也在沉淀和發掘自己更大的能量，頭破血流的過程中，也豐富了自己的人生經歷，后來他講，原來人生的厚度不是你真正做出了多少成績，而是你敢于去經歷別人害怕的事情，愛情就是其中之一。聽他講完，我突然覺得明明戀愛是人之常情，現在卻變成了一種勇士行為，諷刺又好笑。

和朋友喝完酒從麥子店某家酒館出來的時候，我們對愛情又聊了一條長街，大概已經五年沒有戀愛的他，上一次奮不顧身的感覺都快要忘記了。那為什么不談？我不禁問道。怎么談？戀愛比找工作難多了，他說要是現在有一個人讓他愛上，哪怕讓他立馬飛去對方的城市，他也愿意，可那個人在哪里啊？

后來我們開始比賽，說出心中最喜歡的愛情片，然后去搜豆瓣，看看大眾評分多少分，誰輸了就付打車回家的錢，只是沒想到我的《大話西游》以0.3分的劣勢輸給了他的《泰坦尼克號》。但我還是很不服氣地說，人死了，才導致多了那0.3分，可是大多數的我們，都還是像紫霞和至尊寶那樣活著。

大概是喝了酒，他突然對愛情直抒胸臆起來，愛情就是一種感覺，不要把它想得太偉大太厲害了，很多人是神化了愛情，才覺得愛情不重要，如果把愛情看作和吃飯睡覺一樣，只是日常的一個環節，人就會輕松很多。可是我們恰恰無法把愛情歸于平常，無法把它當成日常生活中的某個環節，這才是我們與愛之間的距離。

對我而言，勇敢地接受自己內心的每一寸悸動，不將愛情排斥在人生之外，不恐懼，也不輕視，不要把戀愛變成一種看似勇敢（愚蠢）的行為，就是跨越這一距離最重要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