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數鳥人”：月薪一萬，每天遇見死亡

劉車仔

近一個月來，有個年輕人一直在嘉塘草原上四處游蕩。他每天開著一輛白色的SUV，以10公里甚至更低的時速，沿著草原邊上的公路行駛。

這條公路上時不時會出現來自全國各地的車牌，一輛川U車牌的汽車似乎并不足為奇。他無心留意前方景致，卻邊開車邊張望，尋找著草原上的各種野生動物，尤其是最英氣的猛禽。有時，他會停下車來，像個私家偵探一樣，癡迷地抓拍下這些動物的身影。

不知從何時起，越來越多的猛禽尸體集中出現在草原上的某一處。年輕人將死去的猛禽集中擺放到一起，仿佛要進行某種儀式，但他只是拍了照片，什么都沒做。隨后，他離開了草原。

兩個月前，一篇招聘文章《青藏高原月薪1萬招聘“數鳥人”》在社交媒體上激起了水花，這份看起來浪漫又反主流的工作，令人們心生向往。在50多名應聘者中，常樂被選中了。他從此擁有了一個新的身份——草原上的數鳥人。不到一個月的草原生活，帶給了他有別于城市的肉身體驗。他遇到過沙塵暴、冰雹、停電，也認識了幾十種野生動物。最讓他難忘的，是草原上猛禽的死亡。

以下是常樂的自述：

在草原上數鳥，并不浪漫

我是一名人類學在讀研究生，目前處于延畢的狀態。我本應該在2022年7月畢業，但由于論文還沒寫完，我也不著急畢業，就決定多給自己時間寫論文。

2023年5月22日，一切準備工作就緒，我開著從成都租來的一輛SUV，前往嘉塘草原。嘉塘草原位于青海省玉樹藏族自治州稱多縣，是三江源自然保護區核心區域、玉樹最大的草原之一，平均海拔4200米。

沿著318國道和317國道，歷經約1000公里的路程，我從海拔500米的成都平原，來到了海拔4200米的嘉塘草原。氣候從溫暖、濕潤，逐漸過渡為干燥、大風、紫外線強烈的高原氣候，公路兩邊的植被，也從高大的闊葉林慢慢變矮。

抵達嘉塘草原，是5月24日，暖濕氣流還沒到達嘉塘草原，因此草原上是光禿禿的黃色，草甸還沒長出來。這是我第一次到青海，也許是慢慢開車從低海拔到高海拔，身體有了足夠緩沖適應的時間，沒有出現高原反應。

在朋友的介紹下，我在珍秦二村的一處藏族群眾家租了房子，每個月租金3000元。

到達草原的當天，車開上草原路，我的數鳥工作就開始了。按規定，我要把當天看到的野生動物，特別是鳥類的種類和數量記錄下來，拍照片或者視頻發布到社交賬號“嘉塘數鳥人”上。

嘉塘草原東西長、南北窄，雅礱江上游河段扎曲河從巴顏喀拉山下向南流到嘉塘草原，東西向貫穿整個草原。有一條大約100公里的公路環繞著草原，串聯起各個村和至少5座寺廟。

每天，我就在這條公路上慢慢開著車，少則四小時，多則七八小時，有時候往東邊開，前往甘孜州的嘉義鄉，有時候往西邊開，并沒有固定的路線。

數鳥雖然稱不上浪漫，但也不乏驚喜。車開到草原之后，到處都能看到活潑的高原鼠兔，穿梭于連綿不絕的鼠洞和地表間。而藏狐就在草原上溜達著，時不時低頭扒拉鼠兔的洞穴。

有時候，視野里會突然出現一大群藏羚羊。又或者，會遇到一大群高山兀鷲，它們是草原上體形最大的猛禽，翼展長兩三米。一大群出現的情況，還是蠻少見的。

草原上，再也沒有什么比猛禽更能吸引人的注意力，它們不時從草原上空飛翔而過，活動范圍很大。我查過資料，它們可以飛過喜馬拉雅山。

高山草原上的天氣變幻無常，天氣預報也無能為力。可能前一刻還藍天白云，下一刻就刮大風下大雨甚至出現沙塵暴，而到了晚上，可能又下雪了。此外，草原上經常有局部雨出現，有時會遇到天空左邊是藍天白云，右邊卻烏云壓頂下大雨的情況。一天有多少時間可以出門數鳥，取決于天氣。

草原上的死亡很平等

在來嘉塘草原數鳥之前，我看過關于猛禽在電線桿下死去的新聞。2022年9月22日，相關領導視察珍秦二村群則寺的山頂移動基站，對沿線基站線路絕緣線套安裝情況進行檢查，當時地上就有一只猛禽的尸體。

但真正見到這些猛禽死去的樣子，還是令我難以接受。5月24日，上崗的第一天，我便在一根電線桿附近看到了一只草原雕。

它躺在地上，雙翅張開，尾巴不見了，在連接處有一些燒焦的痕跡，爪子也不見了。它身體已經僵硬，有些腐爛，翅膀合不上了，也許已經死了一兩個月。草原上的風，一直吹著它翅膀上的羽毛。

6月11日，我在電線桿下遇見此行見過的最大的猛禽，看起來像是白尾海雕，也有人說是金雕，我不能確定。它的翅膀如果完全展開，有兩三米寬，比我的身高還長出很多。

它們處于草原食物鏈頂端，草原上的高原鼠兔是它們的獵物。它們是獨立行動的獵手，常常盤旋在高空中，利用強風和氣流節省能量，一旦發現獵物，就會俯沖而下，很威武。我把它拿起來的時候，能想象它風干前的重量，應該有近10斤。

猛禽喜歡站在高處，草原上的電線桿是它們休息的地方。但我不由得擔憂它們的安危，一漏電，它們可能就死了。

猛禽的翼展很寬，很容易同時覆蓋到電線的零線和火線，造成觸電。這些年來，為了防止猛禽在電線桿上觸電，國家電網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包括搭建人工鳥巢、安裝引鳥架等。

但就在我數鳥的短短一個月里，依然能時不時在電線桿附近遇見被燒焦的猛禽尸體。

生前，它們是草原霸主，卻以這么不堪的方式被電死，尊嚴喪失。

死亡在草原上是一件平常的事情，我看到過禿鷲蹲在一頭牛的尸體上啃噬腐肉，之后也許還會有其他動物來分解這具尸體，牛的死不會白費。當地人似乎也很尊重生命的自然規律。

我和這次數鳥發起人一起決定，把撿到的猛禽尸體集中擺放在一塊草地上，一共53只。它們靜靜躺在地上，再也飛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