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菜頭
大家童年時看《貓和老鼠》時認識的那一款瑞士奶酪,正式的名稱叫埃門塔爾奶酪,特點是尺寸巨大而通體多孔。
我認為人類社會的結構就類似于埃門塔爾奶酪,在任何時候都存在著成分均一的奶酪,也存在著大量的孔洞。
有一次我看新聞視頻,講述某個國家正在發生戰亂,鏡頭里先是給出了雙方突然發生激烈交火的景象,子彈橫飛,槍聲不斷。然后記者一手拿著話筒,一手扶著頭盔就開始逃。跑過幾條街之后,鏡頭里拍到的是安靜的街景,人們平靜地走在街道上,街邊還有人坐在咖啡館門口喝咖啡,遠處隱約有槍聲和爆炸聲傳來。
那一瞬間,我意識到一種常見的認識謬誤:聽聞一個地區有戰爭,那么那里就是全域全員全天在作戰。聽聞一個地區有瘟疫,那么那里就是全域全員都被感染正在死去。聽聞一個國家發生經濟蕭條,那么那里就是全國全民都找不到工作、都在餓肚子。
在真實的世界中,社會不是那么均一的結構。兩條街外在戰斗,但是另一邊的人們可能還在喝咖啡買菜逛街。奶酪和奶酪里的空洞相互依存,共為一體,但是奶酪和孔洞畢竟是兩回事,兩種狀態。而奶酪再大,再緊致,總存在著無數可以藏身其中的孔洞,在里面不需要隨時承受巨大的擠壓。
有讀者對我說過這樣的話:窮人家的孩子失敗不起,一旦選錯專業一輩子就完了。在我看來,他們心目中的社會結構模型就是個水岸模型。大部分人都在水里,極少部分人站在岸上。然后在水里的人會有一次到兩次機會爬上岸,一旦失敗就只能永遠待在水里。我覺得,不能把社會簡化為用高考區分的水和岸,不能把找到一份穩定可靠、事少錢多離家近的工作,成為企事業單位里的一名文員視為唯一出路。

換作我提供的奶酪模型,社會就是一大塊埃門塔爾奶酪,你我他都是小螞蟻。我們分別空降到奶酪的不同位置,然后對著奶酪猛啃一氣,希望打穿一條奶酪隧道,跑到某個孔洞里待著。孔洞越大,面積越大,可以從墻壁上啃下來的奶酪也就越多,啃起來也就越輕松。
當然會有很多小螞蟻啃到腮幫子都麻痹了,還在隧道里艱難挖掘。或者來到一個自己并不滿意的小孔洞里,并不甘心。也有很多小螞蟻生下來就落在一個巨大的孔洞里,覺得一切都得來容易。還會有更多的小螞蟻在打隧道時,發現還有其他的奶酪礦工在自己身邊圍追堵截,心里又怕有其他螞蟻和自己搶,但是更怕沒人和自己搶,因為這可能暗示著附近根本就沒有孔洞。
根據這個模型的設計,大部分小螞蟻最終都能找到自己的孔洞,還有少部分小螞蟻一生就喜歡打隧道,去不同的孔洞里看看就走,只有很少一部分小螞蟻會被困死在隧道里。蟻生最大的問題不是困死在隧道里,而是如何換孔洞。
沒有人預先告訴你,什么孔洞對你來說才是正確的,才是合適的,你得自己去嘗試,自己去承擔風險。最后,也許永遠下一個孔洞才是最好的,但是你不知道應該朝著哪個方向挖掘,也許會在隧道里浪費一生。而如果你愿意耐心仔細地把自己現在的孔洞一圈圈啃下去,它會變得更大更自在,也許會挖穿奶酪墻一下子得到個套間,但是同時會很辛苦。
人人都愛完備答案,人人都愛正確答案,然而這個世界既不完備,也不正確,充滿偶然和隨機,充滿運氣、巧合與不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