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滋味

《道德經》中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這話多少有點令人沮喪。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看，大地之上，有青黃赤白黑五色入目，有宮商角徵羽五音貫耳，還有酸甜苦辣咸五味咂舌，色、聲、味都在大自然之間蓬勃地存在著，呈現著，這是多么神奇瑰麗的景象！這一切，都拜大地所賜。酸甜苦辣咸。大地上的自然物都浸潤其中，各有各的滋味。

五味中，甜絕對是當仁不讓的一號主角，最受人們喜愛追捧。

或許我們生下來品啜的第一口乳汁是甜的，那是生命的芬芳，從此烙下深刻的味蕾記憶。大地和上蒼也從不吝嗇甜品的供應，如草盈野，如花滿地。每一個童年都有一個“甜蜜史”，跟糖、草秫、瓜果有關。大地上的植物結出的瓜果庶幾都是甜的，甜瓜、西瓜、蘋果、桃子、梨子、香蕉、葡萄……總之，甜就是幸福、歡快的滋味。

大地上長著甜，也長著苦。

我的第一口苦水來自我村的一眼老井。有一天，我在街上瘋跑著玩兒，滿頭大汗，極渴，在一拐角處看到一個我叫嬸子的婦人從井里提出一筲水，我趴到筲邊便喝，婦人欲制止，已來不及了，我喝到嘴里一口水，隨即噗地一下吐了出來，真苦啊。婦人哈哈大笑，說，你不知道這井水是苦的？

其實，苦與甜是相對的，不吃苦中苦，哪知甜上甜？就像瓜蔓蒂根是苦的，而甜只是結出的果。苦，雖不堪言，卻最耐人品咂回味，最為人間值得。

鹽同樣來自大地。舊時農村有大片大片的鹽堿地，土壤貧瘠，寸草不生。土地表層有一層松軟的鹽土，農人將之用鏟子刮了，放到一個專門砌成的鹽池用清水反復浸泡導引，流出的鹽水經太陽曬或用大鍋煮，白色的晶體鹽就產生了。這個過程被稱為“淋小鹽”。而今這些早已塵封于泛黃的記憶中了。但是，鹽依然是大地慷慨的饋贈。

五味是大地的滋味，也是人生的滋味，“五味雜陳”“百感交集”好像略有消極頹唐之意，其實在我看來是盈滿，是豐厚，是自足，是上蒼的賜予。人活一世，少了哪般滋味豈不是都覺乏味，都感寡淡？只是，甜了別沉溺，苦了別沉淪，酸了別倒牙，辣了別放任，咸了別過度，要以他味來填充，來調和，來平衡。蘇東坡嘗云“人間有味是清歡”，善于知味于口深味于心，才會不負大地，不負人生。

（本文入選2023年山東省聊城市中考語文試題，文章有刪減）

劉江濱，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河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著有散文隨筆集《書窗書影》《當梨子掛滿山崖》等作品，曾獲河北省文藝振興獎、冰心散文獎等獎項。

《意林》：您是如何構思此文的？

劉江濱：《大地的滋味》是我寫色、聲、味系列散文的一篇，發表在《文匯報》筆會副刊。另兩篇是《五色炫乾坤》和《五音盈耳》。靈感源于老子《道德經》中的一句話：“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他的意思是崇尚自然，反對奢靡。我卻感悟到色聲味對世界與人生的意義，如果沒有五色五音五味，這世界是多么荒蕪、乏味和無趣。寫《大地的滋味》我從自然入手，描述五味與大地的關系，每一個味道都是拜大地所賜。構思過程中，我特別注意“我”的生命體驗和感受，因為大地的滋味，也是人生的滋味，需要親自品嘗才格外動人。滋味是客觀的，也是主觀的，不同的人生就會有不同的滋味。另外，文章中我注重適當的典籍引用，增加作品的知識性和厚重感。

《意林》：文章以“大地的滋味”為題，有什么妙處？

劉江濱：此文與《五色炫乾坤》《五音盈耳》不同，我沒有直接以“五味”為題，而是“大地的滋味”，以修辭的手法強調了“大地”的主體性，使主題更為集中和突出。大地有何滋味？大地與滋味之間有何關系？讀者看到標題會產生閱讀興趣，比較醒豁，有吸引力。同時，標題也是主線，貫穿全文。還有，感性的、意象化的標題容易增加讀者的想象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