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 輝
提要:橄欖型社會階層結構是中國式現代化的內在要求。當前中國社會結構正處于向橄欖型過渡狀態,以統一的分層標準來看,中國社會結構形態是城市為類橄欖型、農村為金字塔型,兩者有重疊的菱形三角型結構。但是特殊國情使得城鄉之間存在兩類不同的分層體系,呈現出有重疊部分的雙菱型結構,這種矛盾的社會結構形態既為社會穩定提供了基礎,又對橄欖型社會結構的形成提出了挑戰。改革開放以來,不斷增長且以上升流動為主導的社會流動為社會形成橄欖型結構提供了動力,自致性因素主導的社會流動機制保證了社會流動的公平性,但是社會分層與流動存在的城鄉、區域、體制等分割限制了社會結構的進一步優化,這就需要以共享發展理念為指引,推進資源、權利、機會等在各階層的合理分配,構筑公正合理、開放暢通的社會流動通道。
社會結構是社會變遷與發展中最本質、最核心的因素,它是理解眾多社會現象的出發點,也是衡量社會發展水平最重要的分析工具之一。(1)陸學藝、宋國愷:《當代中國社會結構深刻變動的經濟社會意義》,《北京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5期。社會階層是社會結構的核心,是社會穩定或者社會沖突的基礎,社會分層結構的狀況和變化決定社會現代化過程的持續性和穩定性。(2)李路路:《再生產的延續——制度轉型與城市社會分層結構》,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2—3頁。因此,分析社會階層結構的深刻變動對當代中國經濟社會發展具有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社會分層結構形態是對社會階層等級秩序的一種形象描述。社會分層等級秩序就是按照一定的分層標準將社會成員進行等級排序,從而確立各個社會階層相對位置和關系的分層模式。根據社會地位的等級,按照從上到下排列分布,可以構成不同的階層形態,其中學術界常提及的兩種典型階層形態是金字塔型和橄欖型(也有學者稱之為紡錘型、菱型等)。金字塔型社會階層結構是社會下層比例大,上層比例小,各階層比例從下層到上層不斷減少的一種形態。一般認為,這種形態的社會結構對應于傳統社會,是缺乏流動性的農業社會的典型結構形態。橄欖型社會階層結構是社會上層和下層比例都比較小,中間階層占絕大多數的一種社會結構形態,它被認為是對應現代工業化社會的一種較為合理的社會結構形態。在兩種結構形態之間,還存在過渡性的社會結構形態,比如陸學藝等提出的洋蔥頭型,李強等提出的土字型以及劉欣提出的圭字型等。
陸學藝從韋伯“三位一體”(經濟、聲望和權力)的多元分析模式出發,依據經濟資源、組織資源和文化資源,以2000年的調查數據為基礎,研究認為經過數十年的改革開放,中國原來的階層發生分化,新階層已經形成和壯大;與發達國家相比,現代化社會階層結構的基本構成成分在中國已經具備,凡是現代化國家所具備的社會階層,都已經在中國出現,其中最引人關注的是出現了一個不斷擴大的社會中間階層和企業家階層;但中國現代化的社會階層結構還只是雛形,目前的社會結構還只是洋蔥頭型即社會中下層偏大的階層形態,并沒有形成成熟的橄欖型形態。(3)陸學藝主編:《當代中國社會階層研究報告》,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年,第54頁。
劉欣基于產權制度與支配結構,構造了一個由17個階層位置、5至7個階層構成的分析框架。他利用2010年的數據分析,認為可以用橄欖型來描述中國東部地區的階層結構,用圭字型來描述中國中西部地區的階層結構;若不分地區,中國社會的階層結構總體呈圭字型。(4)劉欣:《協調機制、支配結構與收入分配:中國轉型社會的階層結構》,《社會學研究》2018年第1期。李路路等學者把權力關系界定為工作組織權威關系,把市場處境、新馬克思主義階級概念中的資產控制權,都整合進了一個權威關系的邏輯框架之中,通過對權力大小的直接測量,揭示了不同階層地位的特征,試圖在權力單一維度上對階級階層劃分保持理論邏輯的一致性。(5)李路路、秦廣強、陳建偉:《權威階層體系的構建——基于工作狀況和組織權威的分析》,《社會學研究》2012年第6期。他們并沒有對中國社會階層結構作形態學解釋,而是從結構變遷視角強調階級階層結構的穩定化,認為當代中國經濟社會差異已經結構化,而且這種結構化的階級階層結構將延續下去。(6)李路路:《社會結構階層化和利益關系市場化——中國社會管理面臨的新挑戰》,《社會學研究》2012年第2期。
李強以社會經濟地位指數測量個人在社會分層中的位置,采用第五次人口普查數據,發現中國社會結構形狀類似倒過來的漢字“丁”,其中一橫代表廣大農民群體,一豎代表主要由城市居民組成的一系列處于不同社會經濟地位的成員。形成倒丁字型結構的主因是戶籍制度,核心是城鄉關系問題。(7)李強:《“丁字型”社會結構與“結構緊張”》,《社會學研究》2005年第2期。后來,李強對不同年份的人口普查和抽樣調查資料分析后進一步發現,隨著改革開放的推進和社會經濟的發展,中產階層隊伍不斷壯大,社會結構形態經歷了從倒丁字型到土字型的轉變。(8)李強:《中產過渡層與中產邊緣層》,《江蘇社會科學》2017年第2期。可見,無論從哪種角度分析,當前中國社會階層結構都不是橄欖型結構,而是處于過渡性的結構狀態,即傳統農業社會的金字塔型結構向成熟工業社會的橄欖型結構轉型過程中特有的形態。但是,中國社會結構轉型又具有自身的特點,即存在城鄉二元主導的結構性、制度性的多重分割現象。
上述無論何種范式的分層理論,多數以職業作為階層分類的基礎,并將理論上關注的諸如生產資料占有關系、財產所有制、教育技術資產等與職業類別相融合,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分析傳統。但是這種階層結構的劃分依據,無論是多元標準還是一元標準,都試圖對社會整體面貌進行描述,它的前提假設是整個社會分層存在著內在一致的邏輯關系,即西方社會以市場為基礎的社會分配機制。比如對農民階層的劃分,由于西方國家無論農場主還是農業工人,其土地、勞動力、資本等基本上較完整地進入了市場經濟體系,所以評價標準存在以市場價格為基礎的內在一致性,因此只要標準是恒定的,對整個社會的階層劃分就具有可比性。
但是這種來自西方的階層分析傳統,不斷受到中國實證經驗的挑戰。中國的階層劃分與西方存在著較大的差異,即中國的社會結構存在著多元區隔,在不同的體系內,其社會地位的衡量標準不同,甚至存在顛覆性的差異。例如,中國最重要的社會區隔即城鄉二元社會結構,在城市內部的分層體系中,由于市場化程度較高,以職業為主導,以收入和財產為依據的分層體系能夠較合適地概括城市的階層關系。但是農村還存在著大量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同時在農村的熟人社會或半熟人社會,在以“面子”為基礎的社會交往中,收入和財產不能完全概括復雜的階層關系,因此需要考慮更多的因素并以此來解釋這種階層關系。華中鄉土學派就強調從關系角度對農村階層進行分析,更傾向于從群體和家庭角度劃分農村階層,如:賀雪峰以家庭為單位,從家庭農戶與土地的關系對農村階層進行了劃分;(9)賀雪峰:《取消農業稅后農村的階層及其分析》,《社會科學》2011年第3期。楊華以土地占有與耕種為基礎,結合經濟、權力、知識和社會關系等獲得社會資源的方式對農民進行了階層劃分。(10)楊華:《農村階層分化:線索、狀況與社會整合》,《求實》2013年第8期。
與結構主義關注個人和家庭資源的回報不同,社會分層的制度主義在中國越來越受到重視。在我國的分層體系中,所有制、戶籍、單位性質以及行業、區域等因素具有較大的結構壁壘、資源壟斷和機會阻隔的作用,在社會資源分配中,收入以外的教育機會、醫療資源、社會保障、職業發展機會等資源受到結構和制度等再分配手段的影響,因此僅從受市場影響的收入因素分析難以反映個人社會資源的全部含量,這些福利保障和其他社會資源與機會是附著在這些制度性或者結構性區隔基礎上的,李強稱之為“政治經濟社會區域體”,其中最為明顯的區隔可以將中國分為“城市—農村”“中小城市—超大城市”四個世界,不同世界之間社會分層結構迥異,并且差異有加強的趨勢。(11)李強、王昊:《中國社會分層結構的四個世界》,《社會科學戰線》2014年第9期。
從總體上看,目前中國社會存在兩套差異懸殊的分層體系,一套是城鄉分層體系,一套是體制性分層體系。國內現有的分層體系多從城市的職業分化出發,更有以城市社會成員為對象的專門研究。李路路以權力支配關系為依據對整個城市社會結構進行劃分,但是他并沒有將這種階層劃分的理論依據貫徹到農村社會結構中,而是根據生產資料、組織權威和專業技能,把只擁有體力的體力勞動者,包括工人、商業服務人員和農民,依據戶籍身份的不同,區分為農民階層與工人階層。(12)李路路、朱斌:《當代中國的代際流動模式及其變遷》,《中國社會科學》2015年第5期。在這里,農民階層是一個身份階層的概念,具有較高的概括性,在他的階層劃分中,這一階層占到了51%。(13)李路路、石磊、朱斌:《固化還是流動——當代中國階層結構變遷四十年》,《社會學研究》2018年第6期。劉欣將農民(農林牧漁業家庭聯產承包者)作為7階層框架中的最低階層,占到了39.9%。他也特別指出,農民是一個特殊的群體,其身份歸屬比較復雜,可以按照控制土地資源的情況將其視為自雇者,與小業主和個體自雇者的身份相同,也可以將其看作不具有土地所有權但擁有控制權的農業經營者。(14)劉欣:《協調機制、支配結構與收入分配:中國轉型社會的階層結構》,《社會學研究》2018年第1期。可見對農民階層的劃分,劉欣已經意識到了經營剩余支配權的生產資料關系可以再分類,但是他仍然根據農民的身份性質籠統地將其視為一個階層。這些研究的共同特點是以城市的階層結構標準來對農村進行分層,或者簡單地將農民作為一個整體,或者將農業勞動者階層與農民工階層進行了區分,但是都混淆了身份分層與職業分層。造成這種情況的主要原因,是城市和農村存在兩種分層體系,即分層的依據存在著差異。
與西方市場社會不同,中國勞動力市場中的結構分割是國家權力運作的結果,以所有制關系為特色,形成了體制性分割。(15)李路路、朱斌、王煜:《市場轉型、勞動力市場分割與工作組織流動》,《中國社會科學》2016年第9期。在體制內外,社會分配的方式是不同的,因此衡量社會地位的依據也存在差異。在體制內,林南和邊燕杰發現,工作組織類型是社會地位資源分配的基礎,不同組織的勞動力配置、物資調撥、資金分配、規模設置、報酬水平等方面被賦予了不同的再分配權力,這些再分配權力構成了組織分割的基礎。公有單位是典型的體制內工作組織,它包括機關事業單位、國有企業和集體企業。根據國家統計局原局長寧吉喆的分析,全國7億多就業人員中體制內就業的將近1億人,其中國有企業約4000萬人,政府公務員及事業單位約4000萬人,(16)程思煒、寧吉喆:《財政貨幣政策要落實到企業、就業、基層》,2021年12月11日,https://economy.caixin.com/2021-12-11/101816652.html,2023年2月11日。體制內就業人口約占勞動力人口的11%~15%。體制外的勞動力組織主要包括外資和私營企業、個體戶等,與國家權力賦予的資源分配形式不同,體制外的資源分配主要以競爭的自由市場為基礎,從而塑造了以經濟績效為基礎的資源分配格局。據此,在分層體系中,體制也應被視為一種重要的分層機制。
如前所述,正是由于中國的社會結構存在多重區隔,不同的領域和范圍內社會階層劃分的依據也有所不同。由于當前中國社會城鄉分割仍然是最重要的社會區隔,我們也將以不同的標準,對城鄉階層結構進行比較分析。該部分的數據來源于中國社科院的2021年中國社會狀況綜合調查(CSS,Chinese Social Survey),在數據分析時根據數據提供的權重進行了加權處理。
首先我們以統一的階層劃分標準對城鄉社會結構進行分析(表1)。階層劃分依據陸學藝的階層理論,以職業為基礎,綜合考慮組織資源、經濟資源和文化資源狀況,將社會綜合階層劃分為十大階層。

表1 各階層分布 單位:%
從總體上看,當前社會的階層結構仍然是中下層居多的洋蔥頭型社會階層結構,但是區分城鄉來看,城市是一個類橄欖型的社會結構形態,農村則是一個較為典型的金字塔型社會結構形態。因此,以統一的標準來看中國社會結構,就是一個菱形三角型,即處于上層的城市社會結構是一個中間階層占較大比例,社會上層和下層占比較小的橄欖型(也稱為菱型)形態;而處在社會階層下端的是農村的金字塔型社會結構,就像一個底座托住了上端的城市社會結構,構成了所謂的菱形三角型社會結構形態(圖1)。在這種社會結構形態中,城鄉兩種形態重疊的部分(圖中顏色最深的陰影部分),主要由農民工構成,他們構成了城市商業服務業階層和產業工人階層的主體,約占總就業人口的26.6%。在菱形三角型社會結構中,處于上層的主要為國家管理者階層、經理人員階層和私營企業主階層,他們約占城市就業人口的5.7%,占總就業人口的3.3%;處于下層的主要由農村純農戶以及失業半失業農民構成,這一部分約占農村就業人口的41.3%,占總就業人口的32.8%。

圖1 菱形三角型社會結構
由于城鄉的結構性和制度性區隔,以職業為基礎的多維資源劃分標準適應于工業化和科層制發達的城市社會;對于農村社會結構,適合以家庭為基本單位,以職業為基礎,以農民和土地以及城市工商業的關系為依據,綜合考慮家庭收入、權威、聲望等因素的階層劃分標準,可以將當前中國農村社會大致劃分為八個階層(見表1)。(17)顧輝:《當前中國農村社會階層結構的深度調整及其發展形勢》,《福建論壇》(人文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3期。農村社會階層結構中,處于上層的為外出經商戶、城市穩定工作農民工及其家庭、農村私營企業主和農場主、農村管理者及知識分子,占農村就業人口的13%。農村中間階層主要為農村個體工商戶、農業大戶、未穩定型農民工、本地半工半耕型農民工,占48.4%。農村的下層主要為純農戶和貧弱農民,約占農村就業人口的38.6%。從階層結構的形態看,農村社會結構也構成類橄欖型的結構。以城鄉區隔的雙重標準為依據的中國社會階層結構形態,是一種雙菱型的結構形態(圖2),即城市是工商業社會的橄欖型結構,農村是轉型時期農民靈活處理土地和工商業關系,同時又以家庭為基礎的橄欖型結構。同樣,城鄉之間仍然存在重合的農民工群體,他們在農村社會階層結構中處于社會中上階層,在農村社會占主導地位,是中國農村社會的穩定力量。正是由于二元社會的結構性和制度性區隔,才使得在各自范圍內的橄欖型社會結構形態對于維護城市與鄉村的社會穩定起到了核心作用,雙菱型階層結構恰恰是發揮這種功能的社會結構基礎。

圖2 雙菱型社會結構
從體制區隔的視角來看,體制內的社會地位結構分布形態是一種類橄欖型結構,其中由專業技術人員階層、辦事人員階層構成的中間階層占到了59.9%,處于上層的國家社會管理者階層和經理人員階層雖然僅占5.4%,但是也比體制外的社會上層多2.5個百分點。體制內下層的商業服務業人員階層比例與體制外相當,產業工人階層稍少。但是由于政策庇護,體制內外同一階層享有的社會保障與福利存在顯著差異,體制內明顯好于體制外。與體制內的類橄欖型社會結構形態相比,體制外的社會結構形態則是較為典型的金字塔型,上層較少,中間階層發育得不是很大,占到18.8%;下層較為龐大,占到78.4%。如果以體制區隔來觀察當前中國的社會結構形態,也存在類似菱形三角型社會結構形態,體制內的類橄欖型結構處于社會結構的上端,體制外的金字塔型社會結構處于社會結構的下端。與城鄉分殊的菱形三角型社會結構形態不同,城鄉之間有交叉重疊的部分即農民工群體,而體制性菱形三角型社會結構形態之間沒有共存的部分。
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特征。實現共同富裕就要擴大中等收入群體比重,增加低收入群體收入,合理調節高收入,取締非法收入,形成中間大、兩頭小的橄欖型分配結構。(18)杜玉華:《構建橄欖型分配結構》,《經濟日報》2021年11月5日,第11版。盡管這些重要論述是從收入和社會分配結構角度來闡述共同富裕的目標和實現路徑,但是這些結構與社會階層結構具有同構性,收入和財富分配也是衡量社會階層最重要的標準之一。由此可見,中國式現代化追求的共同富裕要求整個社會形成橄欖型的社會階層結構形態。
從社會學視角來看,橄欖型結構是社會結構現代化的必要但不充分條件。功能主義認為中產階級占主體的橄欖型社會是穩定的社會。這是因為中產階級成為介于社會上層和下層的緩沖層,降低了社會沖突的可能性;中產階級廣泛的社會交往為不同群體通過溫和妥協的方式協調利益沖突提供了基礎;中產階級溫和的意識形態使極端激進的思想很難有市場;中產階級是引導社會消費的最主要群體。(19)李強:《關于中產階級的理論與現狀》,《社會》2005年第1期。但是在沖突主義看來,中產階級穩定器角色的發揮有賴于一系列條件。如果政治秩序充分容納中間階層的各種合理訴求,就可以削弱來自社會基層的壓力,否則日益壯大、權利意識逐漸強烈、但沒有得到足夠回應的中間階層可能扮演推動變革,甚至激發革命的角色;(20)張偉:《對中間階層“穩定器”論的審慎》,《理論前沿》2006年第21期。何平立、沈瑞英也認為除了中產階級的利益訴求應及時受到關注和回應之外,后發型現代化國家中產階層健康成長必須有政府的引導、扶持與培育,必須加強民主與法治的制度生態環境建設,為中產階層開通與拓展參與政治的制度化渠道。(21)何平立、沈瑞英:《“亞健康”——當前中國中產階層發育問題析論》,《河南社會科學》2010年第4期。
盡管從不同側面闡述了中產階級(或中間階層)對社會穩定可能產生的影響,但是功能主義和沖突論都將中間階層的壯大視為現代社會結構的要義,所不同之處在于中產階級發揮社會穩定功能是自然產生還是需要引導的。然而這兩個來自西方社會學的理論學派都是建立在分層標準一致的西方工業化社會基礎之上,沒有回答在中國這種城鄉結構性和體制性區隔背景下中間階層的穩定功能發揮問題。我們理解的橄欖型社會結構,是基于統一標準的,消除城鄉、體制、區域、行業等差異的社會階層結構形態。將共享理念貫穿于中國式現代化經濟社會發展的始終,就是不僅要在收入和分配結構上實現橄欖型格局,更要實現在權利、機會和人格上的平等;從社會流動的視角來看,要形成公平合理的社會流動局面,促進形成一個動態的、有活力的,同時又是公平、有秩序的階層結構格局。
現代社會階層結構離不開社會階層流動。對于中國式現代化社會所追求的既充滿活力又安定有序的局面來說,合理公正的社會流動顯得尤為重要。這是因為:第一,社會階層流動是實現橄欖型社會階層形態的動力。社會結構只有通過階層之間的合理流動才能實現社會下層和社會上層向中間層的流動,從而擴大中間階層的比例。第二,合理的社會階層流動是實現社會活力的基礎。功能主義認為,只有當社會結構存在不平等的社會分層并且允許合理的階層流動,才能激發社會成員爭取更高更合適的社會地位,促使現有社會位置上的社會成員承擔責任,扮演好社會角色,使得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從而使社會能夠既保持活力又穩定有序。第三,合理的社會流動是社會穩定的條件。帕金在分析西方國家社會流動與社會穩定的關系后指出,社會流動是維護社會穩定最重要的機制。溫和的社會流動,即大量的短距離社會流動以及相對稀少的長距離社會流動有利于緩解人們由于社會地位升降帶來的社會緊張和不適,從而起到了社會穩定“安全閥”的作用。(22)李強:《社會分層十講》,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119頁。
社會流動的理論和經驗研究表明,衡量社會流動的現代化可以從兩個方面來考察,即量的合理性和質的公平性。社會流動量的合理性主要考察社會流動率,通過流動表的數量分析進行判斷;社會流動質的公平性主要考察個人社會地位獲得的社會機制,通過建立回歸模型等數學工具分析各類因素的影響水平,判斷社會地位獲得過程中社會流動的公平公正基本原則的貫徹狀況。
西方早期的社會流動研究者認為高流動率有利于資本主義社會民主政治的穩定,但是后來的研究發現社會流動率并不是越高越好,而是需要保持在合理的區間。如李普塞特的研究認為工業化開始時期流動率會有較大幅度的提高,但是隨著經濟的發展,流動率一旦達到一定程度就會保持在一定的狀態而不再增高。流動率高并不意味著這個社會就更加開放平等以及政治穩定,相反地,高流動率可能帶來社會無序狀態,對個人心理造成壓力,使人們心理上受到傷害,從而削弱了社會系統的穩定性。(23)S.M.Lipset and R.Bendix, Social Mobility in Industrial Societ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59, p.57.由此可見,良性的社會流動首先體現為流動率的合理性,即社會流動率既不能過高,也不能過低。進一步而言,流動率的合理性需要處理三對比例關系,即結構性流動和循環流動比例、上升流動和下降流動比例以及短距離流動和長距離流動比例。
首先是結構性流動和循環流動。在代際流動的研究中,循環流動是指個體職業及社會經濟地位與其父母的職業及經濟地位相關聯的流動狀態,它表征在社會不提供新職位條件下擺脫父母地位的流動。結構性流動則表征在社會發展、經濟增長和時代轉型的情況下,新機會或新職位被創造出來之后,社會成員走向新機會或新職位的流動,這種由結構變動引發的社會成員進入優勢地位階層的機會基本不受家庭背景的影響。(24)周怡、朱靜、王平等:《社會分層的理論邏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234頁。在社會流動研究中,循環流動往往更受學者們的重視,它是社會開放性的重要指標,循環流動率高,在總流動率中所占比重大,說明個體目標達成與其家庭背景的相關程度低,個人獲得的機會多,社會開放性強。結構性流動率反映了經濟社會變遷提供地位流動的機會狀況,當一個國家的工業化相對成熟,由產業和技術革命提供的新職業崗位不再增加,整個社會進入了財富和社會分配相對穩定的時代,結構性流動就會減少,社會流動的速度就可能下降,社會階層結構趨于相對定型化。
其次是上升流動率和下降流動率。工業化理論認為,工業化上升時期,由于新的職業和空缺職位的出現,結構性流動提供的上升流動機會不斷增加,因此整個社會上升流動處于主導地位,上升流動率較高。到了工業化較為穩定的時期,上升流動和下降流動都會下降并保持相對平衡的水平。此外,除了社會流動研究較為重視的代際流動之外,代內流動的上升流動和下降流動也是需要關注的問題。在一個開放且后致性因素占主導的社會,代內上升流動應該處于主導地位。代內上升的社會流動可以緩解代際下降流動帶來的負面影響,使得青年人對自己的社會階層地位上升抱有期望,從而有利于維護社會穩定,增強社會活力。
再次,流動距離上的合理性。帕金對西方社會階層流動的經驗研究發現,在中產階級與工人階級之間存在一個由大量低層白領職業群體構成的“社會文化緩沖帶”,大量社會流動是圍繞緩沖帶進行的,最上層階級與最下層階級之間的流動很少見。由此良性的社會流動需要在流動距離上具備合理的比例關系,合理的社會流動應以短距離流動為主,盡量減少長距離的流動,這樣既讓底層群體看到向上流動的希望,也要避免顛覆性的長距離流動給人們帶來心理上的緊張和不適,從而以合理有序的社會流動構建起社會穩定的“安全閥”或“緩沖帶”。
下面我們以社會流動表(表2)為基礎,從上述幾個方面對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社會流動率進行分析。該部分1990年和2000年的數據來源于第一、二期中國婦女社會地位調查,2010年和2021年的數據來源于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GSS, Chinese General Social Survey)。數據依據調查提供的權重進行了加權處理。
1.代際總流動率分析
從代際流動率來看,改革開放四十多年來社會流動率不斷提升,尤其是2010年至2021年這十余年間,中國社會階層流動并沒有出現輿論所謂的“階層固化”現象,相反社會結構的流動性相比2000年及以前有了較大程度提升,總流動率幾乎翻了一番,達到了2021年的61.5%(見表2),也就是說六成以上的社會成員相比父代發生了階層變化。這些年輿論關注青年人上升路徑越來越窄的問題,我們對2021年數據分析發現,35歲以下青年人的代際流動率更高,達到了79.1%,比35歲以上社會成員高出24.4個百分點,可見青年人相比中老年人有著更高的代際流動率,也就是說他們有更多的機會實現階層流動。
2.階層流動方向分析
從代際流動方向上來看,上升流動一直是主流。一方面,從1990年至2021年,代際上升流動率在不斷提升,下降流動率保持較低的水平。尤其是2021年,上升流動率達到了46.3%,是下降流動率的3倍多。另一方面,上升流動率在總流動率中的比重都超過了50%,其中2000年達到了83%,2021年也達到了75.3%。從代內流動的方向上看,2021年代內總流動率(現職業地位與第一份職業地位比較)為41.3%,其中上升流動率為25.6%,下降流動率為15.7%,代內流動中上升流動占總流動的62%。綜上分析,無論代際流動還是代內流動,上升流動都處于主導地位。
3.階層流動性質分析
從流動的性質來看,四十多年來中國社會代際流動率的節節攀高主要是結構性流動做出的貢獻,即社會階層流動主要因為經濟轉型提供了更多新的、更高地位的職業及崗位,這種結構性流動在總流動率中所占比重,從2000年開始就超過了循環流動,占據了社會流動的主導地位。與此同時,循環流動率并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2000年略低,2010年略高,但各年份基本保持在1/4左右。中國代際流動中循環流動的穩定性,也符合學者們對西方工業社會階層流動的研究結論。李普塞特和本迪克斯分析了不同工業化國家的流動率差異指出,這些不同工業化水平國家的社會流動率差異主要是結構性流動造成的,而各類工業化國家的循環流動率幾乎是相同的。(25)李春玲:《中國城鎮社會流動》,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7年,第17頁。由此可見,盡管四十多年來中國較高的社會流動率使整個社會充滿了活力,但是社會階層結構的開放性沒有太大變化,階層再生產維持在相對穩定的水平,社會結構提供平等的流動機會保持在穩定的限度之內。
4.代際流動距離分析
從代際流動距離來看,短距離流動是代際流動的主流,大部分的代際流動距離都在兩三個階層范圍之內,上升或下降3個階層之內的比例,2010年為90.8%,2021年為90%,實現大跨度上升流動和下降流動的比例都很低。由此可見,中國的代際流動距離也符合帕金的社會流動“緩沖帶”理論,即大部分階層流動是短距離的流動。
以上分析表明,改革開放四十多年來中國社會流動符合工業化社會上升階段的典型特征,這些特征包括:社會流動率較高,上升流動和結構性流動占主導地位;社會流動以短距離為主,階層之間的交換穩定有序。這些特征為中國社會保持秩序與活力的動態平衡提供了基礎,也為形成橄欖型社會結構提供了有利條件。但是我們也發現,當前中國社會流動仍然面臨著挑戰,社會結構的多重分割制約著社會成員跨城鄉、跨體制、跨勞動性質的流動,從而使社會流動呈現群體內的流動較為頻繁,而群體之間的流動較為稀少的局面。
5.代際流動的城鄉分割
從城鄉關系來看,城鄉分割仍然是制約階層流動最主要的因素。中國城鄉戶籍身份的代際繼承率超過80%(見表3),而且2021年比2010年略有上升。這一繼承率也高于體制性和勞動性質的代際繼承率。同時,父輩的戶口性質與子代存在顯著的關聯性。2021年,母親戶口為農業戶口的子代中,81.8%仍是農業戶口;母親戶口為非農業戶口,子代中83.6%為非農業戶口。母親戶口性質與子代戶口性質的相關系數2010年為0.663,2021年下降為0.553,盡管有所下降但是其代際關聯度仍顯著高于體制性質和勞動性質的代際關聯。雖然戶口與職業的關系已經不再緊密,但它仍然是城鄉身份的標識,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職業與身份背后的社會保障與福利等公共服務差距。當前父代和子代戶口性質的關聯性較高,說明跨越城鄉的階層流動仍然存在障礙。

表3 不同分割體系的代際關系
除了城鄉之間的跨身份流動,城鄉內部的社會階層流動也存在較大的差異。從表2中可以看出,農業戶口社會成員的代際階層流動率低于非農業戶口社會成員,也就是說城市戶籍的人比農村戶籍擁有更高的階層流動可能,尤其是向上流動。從流動性質來看,城鄉戶籍具備相近的結構流動率(分別為31.1%和36.6%),但是城市戶籍比農村戶籍社會成員具有更高的循環流動率(分別為45%和20.7%),也就是說城市的社會階層結構比鄉村更具有開放性,城市人更可能突破父代的階層限制實現流動,尤其是向上的流動。
6.代際流動的體制分割
從體制性關系來看,2010年至2021年這十余年體制的代際繼承率發生了重大的變化,繼承率從31.2%增長到75.3%,翻了一番多。與此同時,體制性的代際相關系數也從0.072增長到0.133,也增長了近1倍。從2021年的數據看,如果父母在體制內工作,子代也在體制內工作的比例為16.9%。這一比例并不高,但是相比較父母在體制外工作子代進入體制內工作的比例(7.1%)來說,前者是后者的2倍多。盡管體制性代際相關系數仍處于偏低水平,但是結合代際繼承率的變化,可以得出值得警惕的結論,即近十年來中國社會的體制性區隔正在變得越來越明顯,跨越體制的階層流動正在變得越來越困難。
7.代際流動的勞動性質分割
從勞動性質來看,體力勞動者階層與非體力勞動者階層之間的社會流動也存在著較為明顯的分割,其代際繼承率2010年為71.9%,2021年僅下降到了69.5%,仍保持較高的水平。從兩代人的代際關聯度來看,其相關系數略有下降,但其相關水平高于體制性關聯。2021年的數據表明,體力勞動者子女為體力勞動者的比例達到81.8%,而非體力勞動者子女從事體力勞動的比例為41.1%,前者是后者的近2倍。這說明,體力勞動者跨越成為非體力勞動者實現階層上升流動仍存在著較大的障礙,階層代際流動被較大范圍地局限于體力勞動者和非體力勞動者群體內部。
社會流動的公平性要求社會流動機制遵循機會均等原則,即個人通過自身后天努力而獲得的素質、知識、技能、成就成為影響其流動的決定性因素,但是這一原則并不完全排斥先賦因素對個人地位獲得的作用,而是將家庭背景對個人的影響限制在較小的范圍。同時,我們也應當指出,績效原則的流動模式(26)李煜:《代際流動的模式:理論理想型與中國現實》,《社會》2009年第6期。占主導的社會也會產生階層流動性不足。不考慮經濟結構等因素影響的情況下,基于個人天然稟賦和能力的地位流動會形成階層結構的自然秩序并保持一定程度的穩定。這種情況下社會流動的減緩是建立在個人能力競爭基礎上的,較容易獲得社會普遍認同。但是當社會不平等結構下的家庭地位繼承模式占主導時,家庭背景決定了個人社會地位的獲得,破壞了基于能力主義的績效原則對合理社會流動的促進作用,社會流動減緩造成社會階層固化容易引起底層社會精英的不滿。而國家政策的調節,關鍵看它是促進了合理的社會流動,還是強化了固有的階層關系。政策調節的主要作用應在于強化以績效原則為主導的階層流動模式,減少家庭背景對個體社會地位獲得的影響,保障競爭中失敗者的基本權利,維護底線公平。
下面我們仍以2010年和2021年CGSS數據為基礎,從社會流動機制角度對近十年來社會流動公平性進行探索。
從個人社會地位的獲得模型來看,模型總的解釋力由2010年的45.9%下降到2021年的31.2%(見表4),也就是說人們的社會地位獲得越來越受到其他因素的影響,或者說影響地位獲得的因素更加分散了。家庭背景的解釋力由12.5%降到了5.7%,父親的階層地位始終對子代階層地位獲得有顯著的影響,母親階層地位、父母的教育地位對子代階層地位獲得都沒有顯著影響。可見家庭背景對個人階層地位的影響力在減小,而且總體解釋力也不高。自致性因素對本人階層地位獲得的解釋力也下降了,由17.7%下降到10.3%。2010年,自致性因素的解釋力在模型中最高,比先賦因素高出5.2個百分點;到了2021年,自致性因素的解釋力仍比先賦因素高,但是它已經小于年齡的解釋力了。制度性因素對階層地位獲得的解釋力一直都不高且變得更小,由2010年的4.9%下降到2021年的1.8%,但是戶口性質和單位性質對個人階層地位的獲得始終都有顯著的影響。

表4 階層地位獲得的線性回歸模型(OLS,未標準化系數)
由此可見,從影響個體階層地位獲得的機制來觀察社會流動的公平性,盡管先賦因素、自致性因素和制度性因素對個人地位的解釋力有所下降,但是自致性因素的解釋力始終高于先賦因素,也就是說家庭背景中父親的階層地位對子代階層地位獲得盡管有著顯著的影響,但是本人教育以及政治身份等主要依賴個人努力的因素對個人地位獲得有著更為重要的影響。制度性因素如戶口和單位性質的影響盡管始終顯著存在,但其對個人地位獲得的影響力并沒有家庭背景和個人努力大。由是觀之,我們仍然難以對當前中國的階層流動的公平性進行準確判斷,雖然自致性因素的解釋力變小了,但是其在整個模型中的比重卻變大了,只能說明自致性因素變得沒有那么重要了,但是相比較先賦因素和制度性因素來說,自致性因素的影響力更大。同樣,先賦因素和制度性因素的解釋力變小了,但是二者的影響始終顯著存在,可能對合理的階層流動造成一定程度的障礙從而破壞社會流動的公平性。
中國社會結構正處于向橄欖型結構的過渡中,當前的社會分層與流動具備向橄欖型社會過渡的有利條件。首先,無論城市還是農村都形成了以中間階層為主體的類橄欖型社會結構形態,這是城市和鄉村社會穩定的基礎。城市社會形成以職業結構為基礎,經濟、社會和權力資源為依據的社會分層結構,中間階層比例約占46.3%;農村社會形成了以家庭為基本單位,以農民和土地以及城市工商業關系為依據的社會分層結構,中間階層約占48.4%。其次,由于中國社會存在城鄉分割的體制,它產生了一個龐大的、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群體——游走于城市和鄉村之間的農民工群體。這一群體盡管在城市階層結構中處于中下層,但是他們的階層定位參照的是農村生活場域,在農村階層結構中他們處于中上層。這一群體占據整個社會結構的26.6%,他們是整個社會結構中間階層的“預備役”。最后,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社會總流動率持續攀高,當前中國社會仍具有相當高的流動性,六成以上的社會成員相較于父代實現了階層流動,近五成是上升的流動。盡管這些流動大部分是經濟社會結構轉型提供的增量空間,但是機會平等提供的流動仍占到四成以上。社會流動機制中,基于個人努力的自致性因素對個人階層地位獲得的影響仍占主導地位,家庭背景與制度性約束盡管還顯著存在,但是其影響弱化了。當前中國社會流動兼具活力與公平性,為中國形成橄欖型社會提供了基礎條件。
但是中國社會結構仍具有顯著的過渡性特征。一是以城鄉統一的分層標準來看,中國社會結構還是以中下層為主的洋蔥頭結構,中下階層的比重過大,中間階層的發育不充分。農業勞動者階層比重仍然較大,占到了26.6%,超過產業工人階層和商業服務人員階層,是人口比例最大的階層。中間階層中的專業技術人員和自營人員等新中間階層的比重不高且低于辦事人員等舊中間階層。中國社會要形成橄欖型社會階層結構,處于中下層的商業服務人員階層和產業工人階層的社會地位還有進一步提升的空間,尤其是農業勞動者的比例還需要進一步下降。二是城鄉分割的二元體制限制了社會階層結構的進一步優化。當前農村社會階層結構中約1/3社會成員是游走于城市與鄉村的未穩定型農民工,他們雖然構成了農村中間階層的主體,但是由于他們在工資待遇、就業保障、教育醫療、住房政策等公共服務上還存在許多限制,這一部分群體還難以轉化為穩定的產業工人和商業服務人員階層,他們仍然有落入農業勞動者階層的可能性。三是除了城鄉分割之外,區域性、行業性、體力性、體制性分割也制約中國社會結構的優化。如果說區域性和體力性分割帶有結構性、市場績效主導的特點,那么行業性和體制性分割更多具有人為性、制度性主導的特征,尤其是體制性分割,近十年來體制代際繼承率增長了一倍,跨越體制的社會流動變得更加困難了。由于體制內外存在較大的穩定性和社會福利差異,單位性質成為新的社會結構分割手段。四是當前中國較高的階層流動率主要是結構性流動的貢獻。盡管四十多年來中國社會代際流動率提升較快,但是循環流動率并沒有發生大的變化。隨著我國經濟增長速度放緩,新產業新業態提供的職業空間有限,結構性流動提供的流動率增長空間就會變窄,社會流動的速度就會下降,社會結構實現中下層向中間階層過渡的動力可能不足。
推進社會結構的現代化,需要以實現共同富裕為目標,堅持公平正義的基本價值尺度,推進資源、權利、機會以及生存發展空間的合理配置,構筑公正合理、開放暢通的社會流動通道。首先,要遵守機會均等的社會選擇機制,滿足社會流動機會向所有合乎競爭條件的社會成員開放、篩選標準應普遍適用于所有社會成員的普遍性原則,消除或減小個人出身影響,肯定個人后天努力的決定性影響。(27)鄭杭生主編:《社會學概論新修》(修訂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329頁。其次,我們也應當看到,盡管機會均等維護了基本的公平正義,但是以績效為原則的機會平等也會產生新的事實上的不平等,這就需要通過社會再分配的制度調節來維護社會成員的基本生存發展權利。現階段我國社會各階層群體基本權利的實現程度并不一致,某些方面相差懸殊。以基本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權利而言,由于城鄉分割、制度碎片化、等級化的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現狀,使得城鄉之間、體制內外、不同所有制性質企業員工基本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權利之間存在相當大的差距。這種社會成員基本權利之間的制度性設置應當以消弭人的基本生存權利不平等為基本目標,但是現實中卻進一步擴大了階層之間的差距。實現各階層基本權利的共享、維護社會公平正義應當是當前和今后社會改革的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