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忙

打薄

打薄是打秫秸薄棚的簡稱，秫秸薄棚大致有兩種用處，一是日常用來作墊子，晾曬地瓜干、棉花、玉米、白菜等；一是蓋房子用到房頂上的薄棚。

晾曬東西的薄棚對用料沒那么講究，差不多的高粱稈就可以。打薄有些像紡線，只不過工人都是大老爺們。他們在院子里搭一個木頭架子，再用繩子吊起幾塊磚頭，用于固定秫秸薄，高粱稈之間用麻繩連接起來。面積不大的薄棚，一下午就能打好，請來的同族男人也不用吃飯，洗把手就回了家。

蓋房子用的薄棚，就需要選最好的高粱稈，因為房頂的質量大意不得。上梁之前，村里最好的師傅就打好了薄棚。只等著壘平屋口，上了梁，屋脊上的木頭也弄好了，就開始披上薄棚。薄棚要鋪得平整、密實，然后在上面抹上黃草泥，苫上麥秸草，再抹一層泥，最后鋪上紅瓦，一間房子便竣了工。

如果做得馬馬虎虎，時間一長，便會從頂子上掉下秫秸葉或者土塊。做飯時直沖房頂的水蒸氣，會讓這些玩意兒不請自來，掉進飯碗或者鐵鍋里。這時，吃飯的人免不了會想起當年蓋房子是誰給上的梁，誰給打薄或者泥瓦的，忍不住罵上一句，罵他們干活不認真，白白吃了自家的飯。

北方呼嘯的冬天夜晚，家里生起爐子，暖暖和和的，人的臉也紅通通的，喝了好酒一樣，同樣會想起蓋房子的那些人，說誰誰誰干活真實誠，從來不糊弄，瞧這頂棚糊得多密實，一點涼氣也不進，明年開了春兒，咱家打薄還叫他。

大人們絮叨這些人情冷暖，我閑著無聊，學著那些寂寞的老頭，倚在墻根下，抬頭看向天空，遙想著走出鄉村的未來。天空上什么也沒有，連一朵云也沒有，空空蕩蕩的，像我的心。

砍樹

入冬后，男人們商量著要砍樹，砍那些可以賣錢的大樹。砍樹之前，要先研究上一陣，看如何在有限的空間里，將梧桐樹砍倒在院子里，且不破壞任何東西。女人們則忙著準備茶水和飯菜。小孩子被這熱鬧的氣氛鼓動著，在人群里喊叫著奔來跑去。麻雀也來湊熱鬧，它們站在即將被砍伐的梧桐樹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點評著地面上仰頭說笑的人們。

男人們將粗麻繩系在幾米高的樹干上，兩個身強體壯的男人坐在樹的兩邊，開始用大鋸來回鋸著靠近根部的樹干。鋸樹的聚精會神，一邊站著的也不袖手旁觀，時刻注意著鋸開樹干的程度。等到差不多火候了，六七個男人便開始拉起麻繩，喊著號子，一起朝設定好的方向用力拉樹。樹砍倒后，男人們將樹上蕪雜的枝杈用斧頭砍下來，只留光禿禿的主干。為了方便存放和出售，還要將主干截成幾段，抬到院子的墻根旁，等著出錢高的買主買了去。梧桐樹的根系發達，常常會延伸到房子下面，所以還要砍斷那些會在來年再生的樹根。不過這是小活，留著樹的主人去干就可以了。

冬日無事可做的正午，父親脫了棉襖，只穿一件毛衣，喝一杯熱酒，朝手心里吐一口唾液，掄起鋤頭，用力刨起冬天僵硬的泥土。大部分的樹墩都被父親砍成了碎片，用來燒火。有時候父親來了興致，會將樹墩砍成一個結實平整的“桌子”，放在庭院的樹蔭下，供我伏在上面寫作業。

安寧：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獲首屆華語青年作家獎、冰心散文獎、冰心兒童圖書獎、葉圣陶教師文學獎等獎項，現為內蒙古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內蒙古評論家協會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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