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湯天甜 周經倫 溫曼露
目前,元宇宙、NFT、ChatGPT等智媒技術層出不窮,并不斷滲透至人們的日常生活之中,帶來信息場域內前所未有的風險。在技術威脅論此起彼伏的當下,智媒傳播的風險問題可從納西姆·塔勒布(Nassim Nicholas Taleb)提出的“反脆弱性”視角切入,即對技術的認知不應局限于脆弱性、災難性等負面認知,也應意識到技術沖擊后人類受益的可能性。鑒于此,文章立足于智媒技術影響下的風險環境,從反脆弱性的視角審視傳播主體、傳播內容和傳播平臺中的確定性與不確定性因素,分析其中隱藏的倫理風險及蘊含的發展機遇,并基于倫理風險嘗試提出辯證的風險治理思路。
在智媒時代,傳播環境的形成離不開技術的作用。相應的,“把握住信息與通信技術帶來的新倫理挑戰,一種富有成果的方式就是從環境入手”,即梳理傳播環境中的確定性與不確定性,為洞悉智媒傳播的倫理風險提供環境層面的佐證。
1.智媒技術造就了脫域與連接并存的傳播秩序。微博、抖音等網絡平臺利用算法為用戶營造出了免受干擾的信息接收、信息制造與信息消費的傳播氛圍,使人們在持續性的信息沖擊下逐漸遺忘了現實社會中的地域、民族與階層差異,由此實現了主體意識層面的“脫域”。當人們“對不確定的時間的無限穿越而被重構的關聯中脫離出來”,逐漸習慣于原子化的網絡生存狀態時,他們在一定程度上規避了群體間的牽連風險。但人們在傳播場域內的“脫域”并不意味著其與現實社會中的羈絆消失,而是依托智媒技術產生了與他人、與社會之間的再連接。例如,家人、朋友、同事等現實社會關系在微信、釘釘等社交平臺中得以復現,甚至出現了比現實社會更為緊密的互動。基于相似的信息偏好,現實中互不相識的個體之間也能展開頻繁的信息交流,甚至形成穩固的網絡共同體以抵抗現實風險的沖擊。
2.智媒傳播促成了透明與扁平共生的傳播生態。在自然、政治、文化、技術等風險頻發的現實背景下,公眾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認知、交往乃至生存焦慮,這驅使人們通過獲取海量信息的方式,來把握整個社會的發展趨勢,進而確保自身立場的可靠性與合法性。正如學者韓炳哲所言:“當事物退去所有否定性,當它們被壓扁、抹平,當它們毫不抵抗地融入資本、交際與信息的順流之中,事物就成了透明的?!币虼?,經智媒技術過濾后的透明傳播生態,多被視作現代性的公共空間,是實現公眾知曉權與表達權的理想場所。然而,極致的信息透明背后也潛存著信息扁平化的風險。無節制的信息曝光以及無差別的信息沖擊,對個人身份、隱私以及所有權都構成了威脅。那些失去庇護的個體為了避免被群體孤立的風險,多采取放棄自身獨特性的方式以融入大眾群體。
各種智媒技術的發展與應用,既促進了傳媒行業的發展,又牽動傳播主體、傳播內容、傳播平臺等一系列變化,其影響范圍涵蓋了微觀內容分發、中觀人機關系、宏觀社會基礎設施的未來走向。
1.傳播主體,人機關系審視。在智媒傳播的驅動下,人機間關系的演變引發了人們關于傳播主體形態的討論。一是智媒技術嵌入人類身體,促進了傳播主體的“數字化”轉型;人們使用AR、VR眼鏡、智能手環等智媒技術的過程,也塑造著作為人類與電子設備融合的賽博格(Cyborg)。二是智媒技術造就出“獨立”于人類的傳播主體;以“初音未來”“洛天依”“A-SOUL”等為代表的虛擬偶像(Virtual Idol)是依托影像與語音合成技術所建構的人物形態,良好的才藝和外形以及干凈的“私生活”滿足了粉絲對完美偶像的期待。
針對人類與技術的融合趨勢,貝爾納·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將其稱作“延異”(différance)現象,認為這可能導致“人和技術之外,既不是人,也不是技術”的異化風險。一方面,智媒技術實現了對人類行為或意識的部分遷移,而經過充分訓練后的智媒技術或兼具知識儲備、邏輯表達、人性交互等能力,導致人們更難以分辨屏幕背后傳播主體的真實身份;另一方面,以虛擬偶像為代表的身體顛倒了以人為主體、以技術為補充的人機關系,通過模擬乃至覆蓋人的實在身體,與其粉絲展開了交流及共鳴,成為異態的傳播主體。部分“完美”的虛擬偶像在收獲大量粉絲的同時,也引發了跨物種間的情感投射與意識交互等倫理爭議。
2.傳播內容,信息算法推送。在技術賦能下,智能算法不僅能化解用戶在海量信息沖擊下而產生的認知倦怠問題,還有助于傳播內容的凈化。因為算法是按照已設定好的海量數據識別—屏蔽風險因子—優質信息輸出的程序指令運行,對“混混沌沌的事物加以凈化,即是使客觀世界失去它那‘不令人愉快的’特征,”最終還公眾以“干凈”的傳播內容。
智媒傳播中知識儲存技術的升級與再生產能力的強化雖有助于傳播內容的過濾,但這并不代表其擺脫了算法缺陷。算法對人類思維模式的低級模仿,是指基于固定程序指令來處理現實中不斷變化的信息文本,可能反向強化片面化、刻板性信息的裂變傳播與重復曝光,陷入“議程設置”“信息繭房”“后真相”等傳播倫理爭議之中。此外,針對分散數據的關聯分析與深度挖掘等技術的應用,還可能侵犯公眾隱私、污染數據資源、引發數據攻擊以及人機不匹配、信息不對稱等一系列倫理問題。
3.傳播平臺,數字秩序建構。無處不在的社會秩序架構出了社會的運作規則與人類個體的生存邏輯。人工智能、物聯網、社交媒體、虛擬現實等智媒技術所建構的傳播平臺,為人的社會位置提供了新的參考坐標,“已深層次地介入人類共同體之構型,推動其走向數字化——‘數字城市性’(Digital Urbanity)、‘算法化社會性’(Algorithmized Sociality)、‘大數據主義’(Dataism)”,既為人們的線上乃至線下生活提供了更為多元的想象,又有助于規范大眾的傳播行為以營造良好的平臺氛圍。
傳播平臺借助智媒技術完善數字基礎設施、優化社會秩序的同時,也引發了諸多意想不到的倫理風險。例如,社交媒體中的用戶隱私數據外泄問題;出行或地圖服務平臺中的人身安全、數據殺熟問題;平臺內差異化傳播形塑出的顯著圈層群體特征問題;新的多層級信息階級形成及其帶來的隱性數字信息貧困問題。
在智媒時代,無論是傳播的主體、內容還是平臺,都被賦予了顯著的技術性色彩,更多地呈現為虛擬現實、協同過濾等技術共同作用后的一種傳播景觀,其可能導致更為復雜且難以控制的傳播后果。因此,從反脆弱性的角度提出智媒傳播中的倫理風險治理策略,是處理人機關系、規范技術應用的關鍵。
1.公眾自組織下的傳播自凈。智媒傳播下的倫理風險并非對人身體的直接傷害,而表現為對人長期且隱蔽的價值禁錮。公眾往往以個體隱私為代價,來換取傳播平臺便捷的智能化服務。該行為的后果是個體的私密空間趨于公共化,甚至被納入社會道德審視的范圍。因此,針對新技術倫理的評估和抉擇,需以公眾意愿為基礎。當前,公眾自組織下的信息活動范圍日益擴大,影響程度逐漸加深,其在社會規則制定、信息秩序調節等層面的話語權重也隨之上升,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大眾傳媒等權威機構傳播的不足或疏漏。與此同時,以智媒技術為基礎的自組織下的信息自凈行動,已然成為公眾表達意見、討論公共事務、參與社會生活,發揮監督作用的重要載體,是新社會場域中的民主隱喻,有助于提升公眾的參與協作意愿。
2.多中心圈層間的認知融合。在現實階層及圈層環境等所架構的信息氣候里,傳播主體間的信息偏差與極端競爭更放大了彼此間的身份差異。面對這一傳播倫理風險,人類應發揮自身的主體性優勢為技術去敝,從頂層設計層面深化自身的價值定位。首先,差異化信息是化解圈層風險的解毒劑。主體間觀點的博弈刺激了信息熵的激增與對沖,也聯動起圈層間的相互碰撞與監督。當那些由特定圈層所生產的標志性、流行化話語不斷突破圈層界限時,其將被持續闡釋與賦義,甚至在交互過程中逐漸被主流話語所收編,隨之在現實社會與虛擬網絡兩個空間內釋放出強大的影響力,不斷突破圈層壁壘以實現社會化滲透。其次,圈層融合的另一前提在于勾勒出不同群體間的行動目的與價值內涵,并從中提取共性元素以建立一套群體間普遍認同的傳播規范秩序,開辟出一個有效協調的行動空間。區別于顯在圈層風險的治理思路,化解潛在學習算法所導致的刻板風險,還需綜合權威評論、公眾需求等因素,進而優化算法邏輯。“起初,算法推薦更多考慮到效率和功用的最大化;現在,則更多考慮到技術背后的價值關懷問題?!逼渲?,基于“良知反感”的算法優化思路,重點關注社會中的底層風險群體、衡量隱性的信息壓迫因子,在價值性主線的引導下促成信息治理效果的最優化,以一種無可爭議的姿態消弭了國別、代際、文化、利益等圈層界限。
3.多層級結構中的社會平衡。社會場域中的層級始終處于不斷進化的過程之中,其演變往往受科學技術、政治制度與社會環境三者間持續性的作用與影響。在宏觀層面,以政府為主導的治理需加強數字基礎設施建設,完善包括“傳感終端、5G網絡、大數據中心、工業互聯網等,也包括利用物聯網、邊緣計算、人工智能等新一代信息技術,對交通、能源、生態、工業等傳統基礎設施進行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改造升級?!钡暧^的社會治理策略多遵循事后補救的原則,往往難以與新興技術中的風險問題相匹配。因此,關于信息鴻溝等層級風險的跨越更需微觀層面的補充。這也決定了數據收集透明度技術的應用十分重要,人們有權知道哪些個人數據被收集,如何歸檔處理,數據的使用方式以及由誰使用。技術賦權可以提高數據收集過程中的透明度,為公眾是否繼續使用該媒介功能提供技術運作層面的參考。
針對技術爭論中的價值禁錮、身體爭論中的人類延異、秩序爭論中的社會博弈等智媒傳播中的倫理風險,文章圍繞原子化個體、互聯網場域以及社會秩序,提出了公眾自組織下的傳播自凈、多中心圈層間的認知融合、多層級結構中的社會平衡等風險化解思路,嘗試對爭議性的智媒技術做出反脆弱性的回應。但不可否認,“我們可以估算甚至衡量脆弱性和反脆弱性,但我們無法計算風險以及沖擊和罕見事件的發生概率,無論我們有多么復雜成熟的模型?!本W絡空間的無邊界性與議題參與的去身份化,刺激了人們無負擔、無障礙地參與各式傳播活動。人們可以通過自組織的形式,從魚龍混雜的信息內容中復原事件全貌、凈化傳播信息;但在實際情況中,公眾的自組織行為卻是一種過于理想化的傳播實踐。人們在大量冗余文本與噪聲文本的沖擊下,反而更多地積攢了與自身立場一致的圈層化情緒與觀點,并通過簡單的點擊與轉發行為,將激進意見與極化情緒迅速宣泄至公共領域。公眾在極端利益的支配下對他者展開鉗制與壓迫的行為,甚至部分演化為了擾亂社會公共安全的信息暴力行徑。因此,公眾自組織與圈層融合之間構成了二律背反的關系,存在難以縫合的傳播倫理風險間隙。
同時,智媒傳播通過欲望合理化的方式,將技術邏輯放置于更加廣泛的社會語境之中,開發、擴大人類的需求與想象,在交織著數字資產、階級、關系、身份的空間中,匯聚出一幅人機交互、人機疊加的認知圖景,并由此引發了人類關于數字化生存現狀的擔憂。在當下,“科學建立在流沙之上;它根本沒有穩固的基礎。然而,如今這個比喻不僅適用于科學探索,也多少適用于整個日常生活?!币虼?,從“結構自反性”(Structural Reflexivity)的角度來看,人類需具備強大的感知能力與批評精神,在抽象的系統中強化自身的專家意識,并且分享彼此之間的信任,進而從固態的社會結構中解放出來,并反作用于這種結構的邏輯與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