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年藝術大學的古典舞課上,學員正在熱身。攝影/ 吳雪
按掉鬧鐘,31歲的Moa睡眼惺忪,伸了個懶腰。北京的秋天總有種惱人的慵懶感,早八時分,通常需要手沖一杯拿鐵來“續命”。等候咖啡的時間,Moa斜躺在沙發上,手指快速滑動著屏幕,地圖上零星分布的黃紅堵點令她眉頭緊皺。出于考勤準時,果斷放棄原定的打車計劃,決定騎車前往5公里外的目的地——北京市東城區老年大學。
老年大學,這個名詞,聽上去和年輕有活力的Moa并不沾邊兒。但“反差萌”相遇的快感,讓這位成長系博主的人生多了些許光澤。辭職創業后的200多天,Moa做手賬、畫景物、打工、學習,找尋不同的生活方式,儼然成為了她生活里最大的“盼頭”。
兩千公里之外,與Moa同頻的,還有廣東老年大學的年輕學生們。周六下午4點,放學時間,一群年輕學生走出校門,背著書包和頭發花白的同學一起在公交站等車,然后揮手告別。從他們熱情洋溢的表情中,不難解讀出這樣一個信息:與其和其他年輕人到處吃喝玩樂,不如和“老baby們”在老年大學里,樂呵呵地待上兩小時。
至于為什么愿意來和老年人一起上課,有人說,最根本的原因,當然是其自帶的極致性價比和松弛感;也有人說,是一部分年輕人的“價格敏感”影響年輕群體的消費偏好;一位00后學員更是打趣道:“畢竟,20多歲直接去上老年大學,可以少走30年彎路嘛。”
的確,這屆年輕人簡直太卷、太忙了,“反向消費”正在年輕人群中刮起“一陣風”,不少用戶在社交平臺曬照新體驗,感嘆“真香”。正如跨界報名“夕陽紅”旅行團、上班族在社區助老食堂實現“吃飯自由”,在“蹭老”的這股風潮里,年輕人在老年大學仿佛又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Moa告訴《新民周刊》,和老年大學的結緣,來自于北京地壇公園一處書攤上,那是9月份招生季,課表上寫著一行字“攝影課460元/12課時”,極具性價比的宣傳單頁十分亮眼,Moa照著招生電話打過去,咨詢幾分鐘工夫,就插班報了名。
北京東城區老年大學上課地點在一個四合院,教室古樸。Moa說,原本自己是抱著入門體驗的心境去上課的,并沒有對教學質量、氛圍抱有希望,“我以為老年大學就是一個打發時間的地兒,學不學會不重要,但實際上叔叔阿姨學得好認真”。
Moa報名的攝影課程針對零基礎學生開放,課程內容主要是基本成像和相機的原理,相對枯燥,也不太有發散性,老年人接受速度也會慢一些。Moa這位年輕學生順理成章地充當起了大爺大媽的“課代表”,答疑解惑。比如,相機功能如何擺弄,專有名詞叫什么,焦距怎么調。
和Moa同齡的陳曦,在上完兩次鋼琴初級課程班后,也深感“被卷到了”。他是一家酒吧的主理人,工作時間靈活自由。母親退休后,他和朋友一起報名參加了小區附近的老年大學。
在陳曦的設想中,班上同學平均年齡在55歲以上,而自己是年輕人,會學得更快,還能幫助其他叔叔阿姨,幾堂課下來一定成就感滿滿。然而,實際情況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老年人壓根不是想象中的“只是來玩”,除非家里有事,基本每天練琴時間大約2到6個小時。相比之下,陳曦的課后練習量遠遠不夠。
而廣東老年大學的Elaina在開學第三周加入電子琴班,她對專業知識一竅不通,但同班大部分阿姨已經可以熟練地識譜、視奏、跟唱了。
Elaina只能厚著臉皮去請教身邊的“學姐”,問問手型怎么擺、哪個才是老師說的“和弦”。Elaina說,每周一個半小時課程安排緊湊,放學后,老師還會布置彈奏、樂理的作業。而且每堂課老師都會錄屏,讓請假的同學也能正常上課。
老年人壓根不是想象中的“只是來玩”,除非家里有事,基本每天練琴時間大約2 到6 個小時。
第一次課后,Elaina興奮地將自己的經歷發到了社交媒體上,帖子單是收藏量就有2000多次。第二次上課的時候,就有10個年輕新同學“慕名而來”。老師在驚喜之余不忘拉了個小群,專門給這群后來的年輕人補課半小時。
不過,有老年大學招生工作人員表示,因為主要是面向老年人講課,上課老師語速較慢,還會不斷重復技術要點,年輕人如果要報名,需要考慮是否能接受課程進度和講課方式。
“你有沒有四十多歲?”
“人家才是小姑娘,有30歲就不錯咯。”
一位65歲的“大叔同學”問出這句似是而非的玩笑話時,Moa差點“昏過去”,從另一個側面來講,叔叔阿姨們對年齡毫無概念,也是在好奇“為什么年輕人如此熱愛上老年大學”。
27歲的鐘詩琪報名了東城區老年開放大學的瑜伽課。她給出的答案是,自己在外面上機構的健身課,并不會主動和同學搞好關系,基本下課了就走,“大家都有一種公事公辦,結束今日任務的感覺”。但老年人的熱情讓年輕人有了完全不一樣的課堂體驗。
Moa也有自己的體會,她覺得在老年大學上課是一種“正向循環”,開課后,她的作息變得規律起來。多年來,晚睡晚起的習慣也破天荒地改掉了。更加熟悉互聯網的她,會主動幫他們網購教材,還會結伴上下學、交流學習等。Moa察覺到老年人的孤獨,她覺得,和老年人做同學并不存在“代溝”問題。
剛來老年大學時,Moa擔心老年人問及自己的婚戀狀況,怕遭受非議,更怕他們吐槽“為什么不趕緊找個安穩工作,還在這里混”。但聊了幾次后,Moa發現老年人的思想、觀點都很先鋒,也愿意持續接受新鮮事物。
一位攝影比賽拿過多次獎項的叔叔告訴Moa,他理解,作為這一代的年輕人,結婚不是必選項,也尊重年輕人的選擇。工作,不一定干一輩子;被迫失業,不過是成長路上的另一種人生體驗罷了。
當然,對于大部分年輕人來說,選擇老年大學還有一個原因——價格。一般來說,老年大學師資雄厚、課程內容豐富,且收費比市場上動輒成千上萬的培訓機構便宜很多。比如,陳曦報名的學校位于北京豐臺區,課程內容既有薩克斯、古箏、非洲鼓等樂器類課程,還有手機攝影、英語等技能類課程。
有專家指出,物有所值,是一個跨越代際共同追求的理念,這種消費場景是極具性價比的。今天,經濟形式的多樣化雖然為年輕人呈現了更多的選擇,但是由此帶來的品類、規格的繁雜,事實上也客觀地造成了消費者的選擇、使用障礙。在此背景下,一種“返璞歸真”的生活方式自然能夠吸引年輕人的目光。這一點,剛好與主打性價比的中老年消費業態相契合。
“蹭老式消費”以低成本去做事,在與老人互動過程中,習得各種知識與智識,也能幫助老人獲得存在感、價值感與認同感。

Moa 在老年大學的攝影課當起了大爺大媽的“課代表”。
廣州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姚華松指出,年輕人的世界更多是競爭、內卷,讓人壓力倍增,來自經濟和精神方面的壓力,會導致自我存在感與價值感相對較低。“蹭老式消費”以低成本去做事,在與老人互動過程中,習得各種知識與智識,也能幫助老人獲得存在感、價值感與認同感。
當然,姚華松認為:“年輕人并不只是單純的‘蹭’,他們可以通過他們獨特的貢獻或分享,體驗到多元的生活方式,也是件挺好的事。”
于不停趕路的年輕人而言,慢生活是當下很多年輕人所向往與憧憬的。和老人作畫,和老人唱歌,和老人互動,可以極大程度地改善年輕人和老人雙方的孤寂感。年輕人有的是活力,老人有的是經驗,而打破“人以群分”的“魔咒”,讓兩者充分融合,就可以建構起一種跨越年齡邊界的“fixed structure(固定結構)”,這對消弭或緩解年輕人與老人之間的代溝具有重要的意義。
在上海市群眾藝術館老年藝術大學課堂,《新民周刊》記者跟著老年人上了一節古典舞課。當天開課的是秋季班,時長一個半小時。報名鏈接一出,基本5分鐘搶光。
上海群眾藝術館老年藝術大學負責人陳藝告訴《新民周刊》,館內有針對老年大學的藝術課堂,年輕人的市民夜校,還有針對青少年兒童的美育課堂,每年分春秋兩季線上招生。
由于名額緊俏,老年藝術大學并未對年輕人開放,也不存在蹭課的情況,但許多年輕人表示,在這里看到了自己今后老年生活的圖景。
老年藝術大學聲樂提高班授課老師王兵,是上海歌劇院國家一級演員。她告訴《新民周刊》,自己要求很嚴格,從來沒有把他們當做老年人來授課,而是教他們用科學的方法練習發聲。“忘我學習的時候,我會忘記他們是老年人。”

叔叔阿姨在老年大學里煥發出青春活力。
Moa分享了自己蹭課的感受,仿佛提前體驗了一下退休的感覺,年齡心情、經濟實力又沒達到退休狀態。但在老年人身上,她的心境歷經了一個“反向治愈”的過程。辭職創業后,Moa每月沒有了工資的定時進賬,經歷了很長一段焦慮期。焦慮下個月如何過活,焦慮即將到來的35歲年齡,當然還包括職場焦慮、創業焦慮、婚戀焦慮。
進入老年大學后,Moa看到了不同老年人的晚年生活,有的是沉浸在學習中的“學霸”,有的是帶孫輩之余插空上課,有的則是“學院派”一路考級逆襲。
“看老人怎么玩,體驗老人怎么玩,和老人一起玩,這種跨年齡層次的生活方式會日漸顯化。”姚華松說,從文化多元性角度來看,傳統群體活動特征可能會被改變。
但也要看到,在中老年消費業態中給年輕人“加席”,歸根結底還是一種“非常態”,無法完全承載和對接他們的現實需求。比如,對老年大學來說,就存在著名額有限、感興趣的年輕人只能視情況“加塞”的問題。對此,進一步盤活社區、周邊學校、當地的學術資源等,提供更多普惠性選擇,是個值得嘗試的思路。
比如,能否利用好社區圖書館等公共空間,聯合當地美術、攝影協會等,開展平價培訓班?在保障大學基本教學秩序下,能否探索一些面向社會的線上線下通識課,這也是打破知識壁壘、營造學習型社會的題中應有之義。當年輕人追求高性價比的消費需求被更多“看見”后,自然不必全都涌進中老年領域“蹭”資源了。
對于“蹭老式消費”,也無需過度擔憂“年輕人是否擠占了老年人的資源”,老少兩種需求都應當被看到、被關注。事實上,很多助老食堂正是因為年輕人的涌入而“破圈”,通過在用餐價格、時間乃至豐富菜品等方面的精細化服務,緩解了經營壓力,實現了良性持續運轉。
Moa告訴《新民周刊》,“老年”這一特質,僅僅是表象。慢節奏,輕松快適,愜意自在,剝離了“老年”之后,這些關鍵詞似乎才是年輕人上頭的核心。人生忽如寄。汪曾祺先生在《慢煮生活》中說:活著,就還得做一點事。我們有過各種創傷,但我們今天應該快活。
老年大學對于年輕人,更像一個“臨時桃花源”,或者“狀態調節站”。那些傳統觀念中五六十歲時才能做的事,年輕人也想在二三十歲時做。在同齡人掰著指頭數退休日期的時候,有人已經提前擁抱了心態和興趣愛好上的退休生活。這樣的慢生活,恰恰是他們想要的“即時滿足”。
Moa說,媽媽退休后接到了一個offer(入職通知書),對方邀請她做零售商店的管理層,重返職場的“老baby們”煥發出新的職業光芒。Moa甚至有一個無厘頭的想法,“如果年輕人60歲再就業,不僅解決了養老問題,還一定程度上,解決了35歲的各種焦慮,防止內耗,融合自洽”。
Moa很喜歡講脫口秀的李雪琴講起的“塑料袋理論”,人生中的每件事情都像是一個塑料袋,攢塑料袋也是Moa正在做的事情,雖然看似無用,但未來誰又能預料呢?或許將來的某一天會派上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