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煒

那天,我和妻造訪馬克·吐溫故居。瞻訪歸來,我便把故居留影放到了微信朋友圈,卻不料,被友人一席話點醒:“你老兄可知道容閎曾是馬克·吐溫的知己好友?”
我萬萬沒想到,大名鼎鼎的馬克·吐溫,真的與我這位來自同一故鄉的先賢有過密切交往。不僅僅是容閎這位中國留學生事業的先驅,還有容閎自耶魯大學學成歸國后再帶到美國的中國歷史上第一批公派留學生(習稱“晚清留美學童”),都曾與馬克·吐溫和他這座造型別致的紅磚小樓發生過非同尋常的緊密聯系。
面對當年彌漫整個美國白人社會的排華情緒,馬克·吐溫在1872年出版的《艱苦歲月》以及他眾多的單篇文字中,曾字字入骨入心地寫道:“中國勞工安靜,平和,溫順,不會喝醉酒,一天到晚勤懇耐勞”;“一個中國人只要還有力氣動手,他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白人常常抱怨沒有活兒干,而中國人卻從不發這樣的怨言,他們總是想方設法去找點活兒做”。在書中,他對華人的悲慘處境作了如此沉痛的總結:“他們(華人)替白人承受一切控罪?!?/p>
史料記載,當時馬克·吐溫因為在報章里為華人說話而受到輿論圍攻,因此被報社開除,丟掉了記者飯碗。當年,馬克·吐溫以一己之力振臂呼出、白紙黑字寫下的這些話,簡直就是瀚海荒漠中的驚雷、寒夜黑幕下的閃電,隔著百年,仍能讓人感受到它炙人的溫熱啊!
回到眼下這座紅磚小屋。容閎自1875年第一次踏入馬克·吐溫這座剛剛建起方一年的宅所開始,就成了這個知名廳堂里的??土?。1872年,因容閎極力向李鴻章、曾國藩建議而終獲批準,再由容閎親自率領的首批留美學童抵達美國的時候,第一個落腳點就是馬克·吐溫家所在的哈特福德市。而當時容閎常住的留學事務局就位于馬克·吐溫新居附近兩三個街區之外。
細讀史料,馬克·吐溫與容閎之間情義深篤,絕非泛泛之交也!當年馬克·吐溫的新家,雖沒響應當地教育機構的呼吁,像眾多美國家庭一樣被分配接納中國學童留住,但他卻常常邀請容閎和學童們到家里來做客,容尚謙等幼童與馬克·吐溫的兩個女兒曾經是高中的同班同學。馬克·吐溫的女兒和他們成了好朋友,常常邀他們到家里來玩耍,教他們彈鋼琴和唱歌,關系非常融洽。
幾年后風云突變,當中國學童們紛紛考進耶魯等名校,在學業、體育、藝術等領域嶄露頭角而廣受美國社會矚目之時,卻因清廷保守勢力一再要求,留美項目即將被迫停止。情勢危急之時,容閎和朋友一起商請馬克·吐溫出手相幫。馬克·吐溫便直赴紐約,求見他的老友、當時的美國總統烏里塞斯·格蘭特,懇請他親自給李鴻章寫信來留住留美學童。格蘭特總統的親筆信函曾讓李鴻章深為感動,使得清廷撤童之舉延宕了一年。1882年后,120多名留美學童被強撤回國(僅有個別抗命不回),中國近代史上第一波本來可以提前促進中國現代化的留學潮就此夭折。
當1900年八國聯軍打進北京,圓明園被二度搶劫焚燒之時,剛剛自歐洲返抵美國的馬克·吐溫憤而發聲,以他著名的尖銳諷刺筆調公開質問:這難道就是西方傳教士為亞洲殖民地帶來的“文明祝?!眴??!他預言說:“中國終必獲得自由,拯救自己?!庇纱耍蚁肫鹪?861年,有另一位面對英法聯軍第一次洗劫圓明園的暴行挺身而出的西方作家維克多·雨果。當年雨果拍案而起:“有一天有兩個強盜闖進了圓明園,一個打劫,一個放火……他們一個叫英吉利,一個叫法蘭西……”
馬克·吐溫和維克多·雨果,這兩顆同為中國人的苦難而顫抖的人類良心,一時間,像浩渺星空上兩顆互相輝映的星辰,燦爛閃爍在我眼前。
(摘自《書屋》2022年第12期,本刊有刪節,黃雞蛋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