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鶴

一個男人如果生長在大唐邊塞詩里連春風都不肯度的那個地方,那么周圍人評價你的標準和眼光,也會如邊疆的風沙一般粗糙。一個“典型”的邊疆男子漢應當膀闊腰圓,善于騎馬和豪飲烈酒,開大排量的越野車,惜字如金但句句在理且不乏幽默。
我就出生在這么一個地方,這里的氣溫在夏天和冬天都能達到40℃,只不過一正一負。據說我出生那一年遇到了少有的極寒天氣,不銹鋼勺子在室外用手輕輕一掰便應聲而斷,按傳統說法,出生在這種天氣的人長大必然身強體壯,但我抓周的結果卻是——筆,宜從文。
從文是不可能從文的。20世紀90年代最流行的香港電影無疑是《黃飛鴻》系列和《古惑仔》系列。古惑仔與我生活的環境背景差異太大,沒能觸動我。而黃飛鴻“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的完美人格,卻深刻影響了我的整個青少年時代。我反復看過無數遍,經典臺詞早已爛熟于心。所以我最初認識和接觸“武”,它就深刻地和時代命運、民族主義、愛國情懷融合在一起,而不是單純的搏斗技藝。而黃飛鴻那種完美人格,也成為我成長中的一個符號,一種彼岸。
但歸根結底,用嘴當大俠不僅不能“服眾”,在“除暴安良”時還容易挨揍。因此我不僅在最流行的童年娛樂方式“摔跤”中廣泛吸取了技術“精華”,而且受高人指點,開始腿綁沙袋跑步上學了。
當業余體校的教練來學校挑人時,我努力把空氣吸入胸腔,雙腳踮起來使自己顯得高一點。不知道是真的有效,還是我真摯的目光感動了教練,教練從人群中把我叫出來,跟我玩了一個我們小時候都玩過的“打手”小游戲,測試我的反應速度,然后讓我做了幾次摸高和立定跳遠,隨即示意我可以入選。我的心瞬間騰飛了起來,冠軍、金牌、領獎臺、黃飛鴻、《男兒當自強》的音樂……種種憧憬和復雜的意象涌上心頭,直到教練問了我一個問題:家里經濟條件怎么樣?
我涌動的心情瞬間平靜,隨即黯淡下去。我出身于工人家庭,爸爸是名司機,本來經濟條件就一般,媽媽還下崗了。我只好老老實實地回答:很一般。教練的神色有些復雜又有些遺憾,他拍拍我的肩膀,讓我回家跟家長商量商量,如果家里愿意支持,周六可以讓家長帶我去業余體校找他。
不出所料,媽媽拒絕了我,一方面是因為我糟糕的學習成績,另一方面也因為拮據的經濟條件讓她養成的那種對開銷的敏銳洞察力——這事一定很花錢。
我心里憤懣極了,既生體校教練的氣,因為他“嫌貧愛富”;也生我媽的氣,因為她連了解都懶得了解,就否決了我。這種曠日持久的憤懣心情,讓黃飛鴻的完美人格和伴著《男兒當自強》的音樂在海灘上練拳的景象,逐漸在我心中隱退了。直到多年后,我從書上看到一個詞“窮文富武”,才恍然大悟。
“窮文富武”是中國底層群眾千百年來總結出的經驗和智慧。要習武首先要吃得好,營養跟不上,從事高強度訓練只會加大對自身的消耗,一旦消耗累積為傷病,沒有良好的經濟支撐康復治療和復健訓練,最終將演變為不可逆的終身損傷。其次,習武需要大量的時間精力,不可能不影響文化課的學習,如果家境殷實,學武不成仍有退路。最后,習武是一項具有風險的活動,普通人家經不起波折與變故,學文無疑比習武要安全得多。
一轉眼我上了大學,有了習武的條件,卻又沒了練武的心氣。直到大學一年級的第三個月,在網吧廝混了一夜又一天的我路過操場,草坪上正在放老電影,我聽到了一句熟悉的臺詞:“年輕人,我告訴你,擊倒對手最好的方法就是用手槍,練武的目的是將人的體能推向最高極限,如果你想達到這種境界,就必須了解宇宙蒼生。”
這句臺詞來自電影《精武英雄》。熟悉的臺詞仿佛刺激靈魂的信號,讓我瞬間厭倦了網絡游戲和頹廢的生活。我回家洗了澡又理了發,拜托體育學院的師兄帶我來到學校體育館的跆拳道/散打訓練中心,見到了后來我的授業恩師。
他高大強壯,表情威嚴,右手拿著一把竹劍。師兄向他引薦我時,他不說話,也不看我,目光依然注視著正在訓練的隊員,直到我張口說“教練,我想來訓練”,他才緩緩轉過頭來,面無表情地說:“男子漢大丈夫,有什么事,應當自己來。”
我就這樣開始了半專業訓練,業余時間幾乎都泡在體育館里,主要接受散打和跆拳道訓練。此時正是國家加入世貿組織后經濟高速增長的時期,不但全社會的物質資源極大豐富,家里的經濟條件也有不小的改善,我每天能吃上半斤牛肉和四個雞蛋,胸肌和背闊肌很快脹了起來,頗有些虎背熊腰的模樣。
比我的身體改變更大的,是我的精神狀態。在運動訓練之外,包括學習、生活甚至感情中,我都充滿自信,變得更富有進取之心,更有責任擔當。畢竟與每天扛起上百公斤的杠鈴,拼盡全力達到人體的極限相比,生活中的挫折和挑戰簡直不值一提。
19歲那年,我拿到了第一塊散打比賽的獎牌,也成為ITF(國際跆拳道聯盟)和WTF(世界跆拳道聯盟)兩個黑帶一段段位的擁有者。
《精武英雄》的喚醒作用遠不止將我從網吧撈到訓練場,即使我在多年之后作為專業運動員訓練和比賽時,仍然受益頗深。有段時間我專注于提升力量和打擊效果,錯誤地進行了大量的肌肥大訓練,導致我的移動能力下降,有力氣卻抓不住對方。更糟糕的是,肌肉圍度的增大帶來體重和級別的上升,迫使我必須在比賽中面對身高超過我15厘米的對手。這時我想起《精武英雄》中的另一句臺詞:“我從來沒有見過石頭會打人,要知道,我們的對手是會動的人。”
調整訓練計劃后,問題迎刃而解。《精武英雄》的導演和編劇都是陳嘉上,但我當時認為,能寫出如此深刻臺詞的編劇,一定是個武藝高強、武學修為極深的宗師。很多年后我坐在陳嘉上導演的工作室里,終于有機會問出當年那個問題,對面慈眉善目的老者微笑著,謙遜地說:“是我寫的。”
2008年,我在黑夜里目擊了一場手段兇殘的攔路搶劫,毫不猶豫沖了上去,輕而易舉擊退一人,活捉一人,這成為我習武生涯的高光時刻。在這一刻,遠去多年的黃飛鴻、霍元甲、陳真,似乎又回到了我身邊。
大學畢業幾年后,我逐漸意識到身體的巔峰期已經過去,便逐漸從徒手格斗項目轉向了運動強度相對溫和的兵器格斗項目,開始了歐洲古典武術(HEMA)的長劍和迅捷劍項目訓練。雖然強度降下來了,但我再也沒有遠離過“武”,“武”也再沒有遠離過我。
2015年,幾位曾經的“拳友”加入了世界范圍內新興的體育項目“全甲格斗”,并組織了第一支隊伍赴西班牙巴塞羅那,參加第一屆“世界全甲格斗錦標賽&諸國之戰”時,我也欣然應邀,擔任這場比賽的中文解說員。
早期的國內全甲格斗運動遠不像現在這樣蓬勃,不但武器裝備跟不上世界主流水平,甚至連湊齊一支隊伍都很勉強。在這樣嚴峻的形勢下,第一次出征的中國隊一敗涂地,目睹全過程的我,也毅然從解說臺走入賽場,開始了征戰之旅。
就這樣,我們從西班牙的巴塞羅那戰斗到意大利的羅馬,從俄羅斯的莫斯科戰斗到塞爾維亞的斯梅代雷沃,如果不是疫情阻礙,我大概也沒有機會留下這些文字,而是不知道戰斗在世界的哪個角落。
某天,電視上又在播放李連杰的《黃飛鴻》,看著一群人在朝陽初升的海灘上,伴隨著《男兒當自強》的音樂努力練拳,我不禁潸然淚下。
(摘自《世界博覽》2022年第24期,本刊有刪節,范李麗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