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思嘉與白瑞德的愛情

小謝

美國作家瑪格麗特·米切爾的長篇小說《飄》里的女主人公郝思嘉愛過兩個男子，一個是少女時愛而不得的衛希禮，另一個是深愛她卻從沒被她放在心上的白瑞德。世間女子，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個衛希禮，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遇到她的白瑞德。郝思嘉遇到了白瑞德，卻一直以為自己愛的是衛希禮，對白瑞德的愛視而不見。衛希禮是郝思嘉的意難平，白瑞德則是每個讀者的意難平。

一

莊園大小姐郝思嘉出場的時候，十六歲，縣里頂尖的美人，木蘭花一般白的皮膚，一雙讓人神魂顛倒的綠眼睛，腰肢纖細得在整個縣里都首屈一指，無數男孩子拜倒在她的綠裙子之下。不過，她的心里只有衛希禮。兩年前她就愛上他了，看見他騎馬而來，一雙灰色的迷人的眼睛，滿含笑意，一頭金色的頭發給太陽照著，那么俊美，從那一刻起，她就愛上他了，簡單而毫無理由地愛上他了。

在衛希禮與表妹的訂婚之日，郝思嘉勇敢地向他表白。遭到拒絕后，郝思嘉打了他一個耳光。衛希禮走了以后，郝思嘉又惱羞成怒地朝壁爐扔了一個瓷瓶，沒想到，白瑞德恰在壁爐前的高背長沙發上休息，聽到了一切。郝思嘉與白瑞德的第一次對話，就在“先生，你不是紳士”“你呢，小姐，也不是淑女”的針鋒相對中預示了之后的走向。他們的每次對話都唇槍舌劍，你來我往，很有意思。郝思嘉自己也意識到，他們每次談話都像是決斗一般，結果總是她失敗。

白瑞德是個在南北戰爭時期穿越封鎖線賺了大錢的商人，人稱白瑞德船長，有顏有錢，雙商皆高，玩世不恭而又一往情深，后世的所謂“霸總”在他面前只能當小跟班。讓讀者抓狂的是，一門心思愛慕衛希禮的郝思嘉不但看不到白瑞德的深情，甚至也沒發現他顏值很高。在她眼里，白瑞德長著一張海盜般的黑臉，陰險得像一只野貓。插播一句，由《飄》改編的經典電影《亂世佳人》的兩位主角真是選得太好了，猶如從書中走出來的一般。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男主演克拉克·蓋博在樓梯下望著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主演費雯·麗，微微一笑，確實像一只不懷好意又魅力無窮的貓。

白瑞德對她一見鐘情，而她卻一無所知，一心一意地愛著衛希禮，雖然經過了兩次婚姻（第一次是因為賭氣，第二次是為了保全她的家塔拉莊園），她依然對衛希禮懷著女學生那樣浪漫的情懷。在郝思嘉心里，她自己不具備卻甚是羨慕的一切優良品質，衛希禮身上都有。他是一個小姑娘夢中的理想騎士。“這種愛跟情欲、婚姻都毫無關系。那是神圣的、絕美的，是長年累月難以言明而悄悄滋長起來的一種感情，而不斷的回味和向往又促進了這種感情。”

二

白瑞德明白郝思嘉對衛希禮的愛不切實際，但一直守候在她身邊，等待她再長大一點，等待她慢慢忘掉衛希禮。他總把真心藏在玩笑后面，用玩世不恭掩飾自己的一往情深。白瑞德也理解她，隨時準備保護她、援助她。在義賣會上，與白瑞德重逢的郝思嘉，已經成了寡婦，雖然正當妙齡，卻不得不披上黑紗，做出一副心如古井的模樣。當然，郝思嘉根本不是這種女子，她聽著舞曲，百爪撓心地想要跳舞。這時，是白瑞德看出了她渴望跳舞的心情，出了令全場震驚的最高價，帶她跳起了弗吉尼亞舞，讓她又成了全場注意的中心。

亞特蘭大淪陷之夜，是白瑞德冒著大火和槍林彈雨偷了馬，趕來營救她，護送她脫離了危險。也是白瑞德借錢讓她開始了自己的事業，她獨自趕車去鋸木廠的時候，需要經過一片治安混亂的貧民窟，幾乎每天都會“碰巧”與他相遇，他幫她趕車，暗中保護著她。她幾乎什么話都可以跟他說，絲毫不用費心去掩飾真正的動機或看法。——這難道還不是愛嗎？然而，我們這位在生意場上精明能干的女主，卻因為滿腦子只有衛希禮，硬是看不出白瑞德船長的似海深情。有時候恨不得沖進書里搖晃這個南方美人的肩膀，你那精明的腦袋瓜可以分給愛情一點嗎？為什么看不出白瑞德那么愛你？為什么看不出你自己也早已愛上了白瑞德？

曾經宣稱自己是個不結婚的男人的白瑞德，趕在郝思嘉更換丈夫的空當里，向郝思嘉求婚了。他知道郝思嘉還是不愛自己，但總以為她會回心轉意。他想要保護她，一直照料她、寵愛她，讓她事事稱心，因為他知道她是一個勇敢而倔強的孩子。這是什么高配版霸總甜寵文！然而，讀者們嗑的糖里塞滿了玻璃碴兒。白瑞德用盡一切辦法卻毫無效果，郝思嘉總是在心里想著衛希禮，暗自希望陪伴自己的是衛希禮而不是白瑞德。

郝思嘉在白瑞德眼里，就像一個哭著想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的孩子。她親手拋棄了現有的幸福，卻伸手去撈取永遠不會使她幸福的東西。他們本來可以很幸福的。傷心失望之下，白瑞德將自己全部的愛都給了他們的女兒美藍，將郝思嘉不要的愛都拿去給美藍，將小小的、任性的她想象成郝思嘉，一個沒經歷過戰爭磨難和生活煎熬的小女孩。白瑞德盡情地寵愛她，正如他想寵愛郝思嘉一樣。可是，美藍卻因為意外而喪生，將一切都帶走了。

三

結尾，衛希禮的天使般善良的妻子，也是郝思嘉一直沒意識到的最好的朋友去世了。郝思嘉失去了生活中值得留戀的一切，才終于醒悟過來，她是愛白瑞德的。他堅強而無所顧忌，熾烈而講求實際，就像她自己一樣。她終于意識到，自己所愛的衛希禮，其實只存在于她自己的想象里。她愛的只是自己虛構的一尊偶像，她自己做了一套漂亮的衣裳，并把它穿在了衛希禮身上，不管是否合身。她一直愛的是那套理想的完美的衣裳，而不是衛希禮本人。正如《紅玫瑰與白玫瑰》里說的，娶了白玫瑰，久而久之，也就成了飯粘子，恰恰因為她得不到衛希禮，衛希禮才成了她的白月光。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她經常做的噩夢，在迷霧中無助地呼喊，盲目地尋找棲身之所，那個溫暖又安全的地方，其實就是一直在她身邊的白瑞德。他一直都愛著她，她卻對他那么刻薄，一再地傷害他。她終于發現自己愛的是白瑞德，不知道自己愛他已經多久，但的確是愛他的。她在茫茫大霧中奔向唯一有燈光的所在，白瑞德在的地方——家，卻發現白瑞德已經心如死灰，決定離開。

他的愛已經消磨光了，被郝思嘉對衛希禮的愛消磨光了，被她那愚蠢透頂的固執消磨光了。

也只有這次，他卸下了盔甲，不再嘻嘻哈哈地嘲弄，也不再含沙射影打啞謎，第一次正正經經地對她說：“你有沒有想過，我愛你已經到了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的極點？你有沒有想過，我已經愛了你多年？”“戰爭期間，我曾屢次故意避開你，想把你忘掉，可我總是忘不掉，每次都不得不再回來。戰后，我冒著被捕的危險趕回來，也是為了要找你。而你卻那么匆忙地嫁人了。我真是嫉妒死了。我一直愛著你，可又不能讓你知道。

你對那些愛你的人實在是太殘酷了。你會抓住他們的愛，把這種愛變成鞭子在他們頭上揮舞。”

白瑞德走了。

不少人認為《飄》BE （Bad Ending） 了。在我看來，《飄》的結尾， 當然不是HE （HappyEnding），但也未必是BE，而是開放式結尾。也許，白瑞德傷透了心，再也不會回來。也許，以郝思嘉這樣永不服輸的性格，還會讓白瑞德回來。畢竟，明天是新的一天了（After all， tomorrow isanother day）。

（摘自《少年新知》2023 年第3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