蝸牛記

尤里·維尼楚克 楊靖

風刮得更猛了，寬闊的河面上布滿波紋。

棉花般的云朵倒映在水面上，小魚和小蝌蚪在倒影的柳枝頭穿梭，閃閃發光。

我在水中的倒影，看起來像是在流動！我伸出手，想讓水里的小東西們停下來，但它們卻從我的指縫中溜走了，河面蕩起陣陣波紋，然后漸漸消失，一切復歸于平靜。只有父親伸手指著河面說：“那里……那里……”

父親手指著河面，鐵青的臉上寫滿恐懼。他什么話也沒說，突然轉身，大踏步徑直往家走。我想趕上他，跟他小聲說點什么。但是，一股莫名的力量迫使我在河邊跪倒。我急切地向河心深處看去，這才明白父親何以如此恐懼。

這水里的一切并不平靜。那些小魚、小蝌蚪、法螺還有昆蟲，它們行動敏捷而步調一致，顯然在執行某項任務。那些小蝌蚪本來在河邊安靜地生長，現在卻一直尾隨著我。我折下一根柳樹條，想把它們趕走。剎那間，一股神奇的力量將柳條從我手中奪走，轉眼間就沉入了河底。我好不容易抓住一根灌木枝，不然差點一頭栽進河里。我氣瘋了，撿起石塊向它們扔過去，可那些石頭卻從水里彈起，向著我的后腦勺砸過來。我拼命地奔跑，這才逃過一劫……

父親把自己鎖在房間里，一整天都沒出門。直到晚上，我才有機會跟他搭上話。

他看起來很憂郁，“你看到了嗎？”他反復重復著這一句。

“看到了。我折了根柳條想把它們趕走，但是不知道什么把柳條奪走了。我扔石頭過去，石頭卻砸向我……”

“你太冒失了！”

“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連續好幾個晚上都做了同一個夢。夢到漲水了，那些小魚、蝌蚪、青蛙、水甲蟲、蠑螈都闖進了我們樓里，大樓被水淹沒。最后，整個地球一片汪洋。”

“所以，你是故意帶我去那里的？”

“我知道，光聽我講你是不會相信的，現在你見識到它們有多厲害了吧？”

“要是我們去把它們炸了？”

“同樣的事情還會發生，就跟那石頭一樣，”

他緊張地擺弄著桌布，咬著嘴唇，接著說，“但是，我會去跟它們談判，達成協議。”

“那種互不侵犯協議？”

“算是吧。”

“你會變成他們的一員嗎？”

“那些蝸牛已經跟它們是一伙了。”

“那就更好了。”

“我知道你一定會指責我，但是要知道……”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開始顫抖，越來越小，“不然，就沒希望了，我們斗不過它們……”

父親穿上新西裝，去河邊談判。

我害怕極了，從河邊歸來的父親赤著上身，渾身濕透，走路沒精打采的。

“它們發了火，根本不想談……但我絕不輕易放棄，我要跟它們血拼到底。”他做了一個夸張的手勢。當他轉過來背對著我，我發現父親背上有個駝峰。

接連幾天，父親都會去河邊，回家時總是渾身濕透。母親說父親變了很多，他的駝背愈發嚴重，身體開始萎縮，越來越像個營養不良的青少年。

有時他會帶回來新的消息：“蛞蝓也加入它們了，地上的，林間的。但它們更倚重蝸牛。蝸牛地位很高……”“它們跟我混熟了，對我想要幫助它們的決心很滿意。它們還答應我會好好保管那些文件，證明我的確是只蝸牛……”

有一天，父親用口袋背回一只大蝸牛，他指著我，對蝸牛說：“這就是我的兒子，他特別崇拜您，從小就向往做一只蝸牛。有的孩子長大想當飛行員，有的想當水手——但是，我的兒子就只想當一只蝸牛。他特別喜歡您‘把所有家當都帶走’的做事原則。”

聽罷，那只蝸牛發出了“哼哼”的聲音。

“ 兒子， 它們問我你能不能給它們寫首圣歌。”父親揮了揮手以示回應，愁容滿面地對我說。蝸牛高傲地點了點觸角。

父親的身形變得越來越小，冬天來了，他就躲在梳妝臺下，我們很少見到他了。母親還為父親服喪，告訴所有人父親已經去世——畢竟你的家人想要變成蝸牛這件事并不光彩。

每當母親傷心落淚時，我都會安慰她，跟她講父親正在執行一項重大任務。她會在墻角放一些食物碎屑給父親當零食，有時還會做父親最愛的湯，一勺一勺地倒在地面縫隙里。

一到春天，臭蟲、蟑螂、螞蟻就會和水生動物以及蝸牛聯合起來。我們在房間行走時都小心翼翼，怕踩到交戰的任何一方。有一次，母親沒看見父親在椅子上，就一屁股坐了上去，只聽見噼啪一聲爆裂，母親嚇得一動也不動。第二天，父親出現了，我們才松了口氣——原來，昨天那只蝸牛只是一個逃兵。為此，它們還特地給我們寫了感謝信，感謝我們幫它們從肉體上清除了一個對手。

六月初的一天，父親愉快地跟我打招呼：“戰爭推遲了！我們終于贏得了和平！”

我不無擔心地問道：“父親，這下你可以回家了嗎？”

“不行，我在這邊還有好多事情要做，我已經擔任這里的首相，目前正在組建內閣……如果你在別處找不到工作，我可以給你想想辦法。現在，你寫的圣歌在我們這里已經傳遍大街小巷，大家都知道你，也很尊重你……”

“如果你想讓我……”

“我當然不會逼你，但是……也不知道你自己感不感興趣……”

我們互相道別。令人痛心的是，我們處在兩個不同的世界，可誰都不愿屈服。

終究，我堅信蝸牛比我們更文明。或許不久，我將聽從父親的建議，畢竟我已入選它們學校的教科書。

于是，我的后背會長出那個高貴又美好的小小的駝峰。

棟梁//摘自世界文學微信公眾號，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