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昳君
王鑒(1598-1677),字元照,一字圓照,號湘碧,又號香庵主,江蘇太倉人,清初“四王”之一,也是婁東畫派的核心畫家之一,虞山畫派的開創也與他相關。王鑒出身太倉望族,曾祖父王世貞(1526-1590)是晚明著名文人、鑒藏家和顯宦。王鑒家學淵源,天賦異稟,年少時便學識過人。成年入仕后,曾任明朝廉州知府。既有藝術才華,也不乏正直為官的心性,被世人尊稱為“王廉州”。至“明祚清移”社會動蕩之際,他不事二主,辭官而去,守住了清譽,由兼濟天下變成獨善其身,自此歸隱山林專心繪事。他在艱難困頓之中砥礪畫藝,不舍初衷,終成中國“南派山水”一代宗師。
王鑒受到明朝末年“文必秦漢,詩必盛唐”復古思潮的影響,一貫主張繪畫必先摹古。早年得到明末山水大師董其昌親自傳授,對董關于“學畫唯多仿古人”的教誨刻骨銘心。自此,手不釋卷,遍臨五代、宋元名作,得其真髓。他在清初畫壇以崇古、摹古、仿古而揚名,凡傳世佳品必四處尋訪賞析,只要看過,必摹寫或“背臨”下來,從不放過任何一次賞鑒學習的機會。所以,時人稱其摹古功力在婁東畫派領袖人物王時敏之上,聲望及地位也與之并肩。
王時敏曾贊其曰“廉州畫出入宋元,士氣作家俱備,一時鮮有敵手”,足見他功力不凡。
王鑒的藝術涵養深厚,習性超逸脫俗且視野開闊,因此博采眾長而受益匪淺。他自述:“自幼習董熟耳”,表明他最早學畫是從董源入手的。此后,追隨巨然和“元四家”,又從荊浩、關仝、李成、范寬乃至“南宋四家”等名家大師那里汲取筆墨精華,浸染甚深。縱觀他畢生畫業,就是沿著董其昌所倡導的摹古方向發展,致力于揣摩吸納古之名家的筆意,不求形似,妙得神髓,最終形成自己豐富的山水畫語匯。清代畫家張庚在《國朝畫徵錄》中評價他“精通畫理,摹古尤長,凡四朝名繪,見輒臨摹,務肖其神而后已。故其筆法度越凡流,直追古哲”。
尤值一提的是,王鑒大部分繪畫都標注為“仿作”。他所謂的“仿”并非簡單地模仿筆墨技巧、構圖布局,而是重在體味與表現前輩的創作思想,取精抉髓,深切領悟。通過仿鑒不同名家大師的繪畫語境與筆墨特征,對其形象元素加以重新組合,構成具有自身審美特征的新的圖式。筆墨技法上,則注重提煉前人的用筆與施墨精要,一方面,務求表現名家筆墨特有之神韻;另一方面,與自己的技法特點融于一體,自成一格。所以,這些名為“仿作”實為“新作”的繪畫,既可見前輩的筆墨精妙,也可窺他自身的品味與修煉,凸顯其審美追求。王鑒一生傳世佳作很多,題材風格林林總總。其中無非是兩種面目,一是水墨,一是設色青綠與淺絳。各有師承,又見自家丘壑,極有意味。
王鑒的水墨山水用筆渾厚簡淡,層次豐富,筆墨爽朗雅潔、清秀圓潤。他從領悟董源、巨然、黃公望等一眾前輩大家的筆意入手,善于將其中的所悟所得吸收轉化為自己頗有創意的繪畫語言。《云壑松蔭圖》是他的代表作之一,就題材而言,這幅畫并沒有什么特殊之處,前人及其同輩畫家常有所涉。王鑒的不同在于在尋常中發現不尋常,利用筆墨上的調整,營造出沉雄古雅的山水空間。它的筆墨,融入了王蒙的細密和黃公望的松動靈逸,渾厚中又見峭利,墨色豐富而蒼莽淹潤,畫中布局轉折多姿,“整飭縝密”。它的坡石取法黃公望,點苔學吳鎮,用墨則仿倪瓚,皴法細密靈活,而且“皴”“染”并用,使畫面有了華滋的美感,增添了潤澤意味,使山水畫的筆墨形態得以升華。后世畫人對山水“華滋”效果的追求,某種程度上也是受到這類繪畫筆墨效果的啟示。
王鑒的《仿北苑山水圖軸》,寓沉郁于清逸之中,發婀娜于剛勁之外。筆法縝密秀潤,渾厚樸茂,巧拙兼施。見董源、巨然之風骨,也有明朝沈周、文徵明的筆韻。王鑒的其它水墨山水,無論題材異同,其個性化的筆墨特點,是大致相同的,比如:構圖疏密有致,遠近景相互映襯,空間層次分明;筆法練達,著墨淋漓,水墨氣象繁簡有序;技法上,勾線秀逸遒勁,“皴”“點”交疊厚重,苔法點染細致。縱觀這些山水作品,氣勢大都有王蒙之“厚”,氣韻常見倪瓚之“幽”,神采則往往顯現黃公望之超邁。畫家將其孜孜以求的自然淳雅、淡泊清高、不落時俗的意趣,托付于這些山山水水,而且表現得恰到好處。既有“纖不傷雅,綽有余妍”之趣,更見“沈雄古逸、皴染兼長”之風,為時人所稱道。
王鑒的青綠、淺絳山水各極其致,清雅高華,縝密秀逸。王鑒的藝術稟賦及筆下功夫極高,除了擅長水墨畫以外,對設色山水也駕輕就熟,著色妍麗融洽,筆法生熟兼具,頗有造詣。其中有青綠、淺絳兩種風格之分。
王鑒的青綠山水,“以秾麗為宗,然高華秀逸兼而有之”(王時敏《題王鑒〈青綠山水圖〉》),追求靈逸之趣。主要取法于董其昌及北宋大家趙孟頫,同時力追南宋名家趙伯駒、趙伯骕兩兄弟,并上溯唐人之風,間或也見沈周、文徵明的筆墨特色。總體來看,畫面雄厚大氣,也有溫潤的韻味,給人以自然生動之感。王鑒所作《設色山水圖軸》等作品,其設色風格與北宋“二趙”大體相同。因此,筆觸堅勁峭拔,設色相和,神韻超越,以皴染的渾厚襯托出青綠著色的滋潤,深得宋元青綠個中三昧。山水長卷《青綠山水圖》,是他仿效黃公望“神與心會,心與氣合”之理念傾心繪制的上佳之品,集合了諸家之長。這幅鴻篇巨制,畫面結構嚴謹,敷色濃艷,皴染分明,散溢出清雅靈秀的氣息。獨特的布局、圓渾的山形、細潤的線條以及山石的點簇,均似黃公望,皴染筆法則較多源于趙孟頫。整幅畫語境空曠、悠遠而不渙散,筆筆精到細致,呈現出一種圖案式的精整,色調濃郁厚重,色彩豐富而不亂,突破了文人畫設色淡雅的格調,體現了王鑒作品“雖青綠重色,書味盎然(《清史稿》卷二百九十一)”的特點。

[清]王鑒 仿黃子久富春山居 118.1×50.5cm 紙本設色 天津博物館藏款識:山居幽賞入秋多,處處丹楓映黛螺。欲寫江南好風景,云川一派出維摩。子久有富春山圖,為荊溪吳問卿所藏,元氣靈通,筆法遒美。董文敏向余擊節不置。雨窗無事,漫師其意為之,殊愧邯鄲學步耳。戊戌小春,王鑒。鈐印:王鑒之印(白)玄照(白)寶觶樓(朱)

[清]王鑒 仿北苑山水圖軸 98×38cm 紙本水墨 天津博物館藏款識:雨坐半塘精舍漫仿北苑筆意。王鑒。鈐印:員照(朱)染香庵主(白)湘碧(朱)
淺絳山水畫的特點是清逸空靈、明快雅致,總體上為暖色調。王鑒的淺絳被譽為“清代之冠”,他的《仿富春山居圖》尤見其韻。此幅淺絳山水臨于黃公望的長卷《富春山居圖》,筆墨交融,敷色清雅,得黃之筆法精要,自述“皴擦無自撰之筆”,堪稱王鑒的“扛鼎之作”。全圖畫境開闊,筆力精到,著色自然,極富原作的氣勢與韻味。畫家借黃公望用筆之妙,筆觸的虛實、粗細、輕重、緩急相間,富有節奏與變化,極為恰當地表現了山川前后景致空間及畫面的起承開合。畫中勾勒用筆繁密,水墨淹潤及著色層次的變化,則又有王蒙神韻,因而顯得含蓄流暢。整幅畫,山川景象清曠深秀、磅礴大氣,浸透著畫家寄寓秀美山河的情思,舒展、平和、溫暖的心境,以及對前輩大師的深切感念。
王鑒畫藝卓越,源自他的藝術品格及人格底蘊。清初畫壇,多種繪畫思潮涌現,流派與風格紛呈,王鑒之所以能獨步畫界、眾望所歸,“海內推為冠冕”,是有原因的。
首先,他品性高潔。居亂世而自清,甘于在故紙堆里尋找寄托而不屑于與貳臣為伍。自述“余生平無所嗜好,惟于丹青不能忘情”。通過經年描摹名作古跡,“披覽既久,神融心會”,臨稿汗牛充棟,不僅夯實了他的繪畫基本功,而且,他的多數“仿”“摹”作品就是此時創作出來并且流芳后世的。這無疑暗合并張揚了他的民族情結,堪為太倉文化圈里一股清流。
其次,他尊師敬賢,信效名家,求教若渴。對董其昌等對他有“開蒙”之恩的前輩導師,終身追慕不已,奉為篤信不二的偶像。秉持“集大成”理念,融宋入元,旁征博引,兼收并蓄,對五代宋元以來名家高賢無所不學,師法范圍極為寬泛,盡融各家筆墨之長,加以重新組合,并且提煉出規范性的技法元素,務求表現出名家富有特征的筆墨意韻,而在具體形體上卻不執著于細節形似,猶如他在《仿古山水冊》中自題所說:“右仿古十幀,不敢求形似也。”他雖為南宗翹楚,卻虛懷若谷,也仿摹北宗畫家的筆墨,學其筆力堅勁峭拔,皴染渾厚,墨色滋潤,使自己的畫風更為豐富多姿。
最后,他傾心接續傳統,扶掖后學。一生揮筆不輟,以傳揚古風古法為宗旨,梳理宋元大家藝術風格,并加以條理化、規范化,建立起典范風格樣式。同時,化古為己,獨創筆意,“匠心渲染、格無不備”(方熏《山靜居畫論》),對弘揚“南宗”文人畫傳統,推進山水畫的創作與革新,作出了貢獻。他誠心扶助畫界晚輩,培養出王翚、吳歷兩位有極高藝術造詣的大家,不愧“后學津梁”。
王鑒是美術史上“一位不可忽略的人物”。他秉持“集古之大成,又自創機杼”的畫學思想與創作實踐,對于我們今天繼承和弘揚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推進美術事業創新發展的借鑒意義,依然不可低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