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最中國
東京城總有歌聲流過。歌聲從喧囂中響起,是十七八女子執紅牙板,唱“楊柳岸曉風殘月”,還是關西大漢綽鐵板唱“大江東去”?
宋詞,說到底,就是宋人在這市井巷陌、茶坊酒肆、村野山居中,唱出的歌。而詞牌,就是歌的曲調。這曲調現在我們已經聽不到了。但那些曲調的名字都留了下來,成了一個時代聲音的密碼。
浪淘沙,定風波,滿江紅,望海潮……說來也是神奇,1000多個詞牌里,總有水流過。豪情或悠然,低回婉轉或激昂慷慨,從汴京流到臨安,從柳永流到李清照,從當年的歌肆軒窗流到鄧麗君的歌聲里。
宋朝在水一樣的吟唱里復活,是《千里江山圖》的青綠顏色,是汝窯哥窯淡遠的意蘊,是《東京夢華錄》里的市井生活,是“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家國情懷。
歌聲還在繼續,流水般,慢慢地講,一個怎么講都不夠的宋朝。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直到現在,想起杭州,還是柳永的這首《望海潮》。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風景,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的富麗,是“羌管弄晴,菱歌泛夜”“乘醉聽簫鼓”的快樂。
很多詞牌起初就是詞的題目,后來慢慢發展成固定的平仄曲調,逐漸跟內容脫離。《望海潮》就是這樣。據說柳永在杭州為打動為官的舊交創作了這首詞,不想轟動當時的詞壇,《望海潮》也就作為北宋新聲,傳唱下去。
宋代一定有很多個版本的《望海潮》,而當我們現在提起這個名字,想起的幾乎總是柳永的這首。那是一個不一樣的柳永,也是一座城市所能呈現的最迷人的樣子。
宋朝的城市是屬于民眾的,公共文化活動也從宮廷寺院走向了街頭巷尾。

城市的繁華不再只被達官貴人所享用,而成了每個市民都可以參與并創造的日常活動。復旦大學文史研究院教授葛兆光曾說,唐文化是“古典文化的巔峰”,而宋文化則是“近代文化的濫觴”。很大一個原因,就是宋文化開始走向平民,走向四季餐飯的世俗生活。
而生活總是有恒久的生命力。當我們從《望海潮》里想起宋,我們想念的可能是一種時刻都在觸達美的、“過日子”的狀態。
浣溪沙,三個字慢慢掠過唇間,眼前就是這么一幅景象:江南溪水邊,低著頭浣紗的女子,腳邊的裙衫被打濕了,船塢里傳來裊裊歌聲,她在水面看到了自己的樣子……
這個最初跟西施有關的故事,在唐朝成了一種曲子的音律,到宋朝,已經演化為一種可以容納各種情感的詞牌。
是晏殊的“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是秦觀的“寶簾閑掛小銀鉤”,是蘇軾的“簌簌衣巾落棗花”,也是李清照的“淡月來往月疏疏”。
清代詞人張惠言在《詞選序》里說,詞是“興于微言,以相感動”。“微言”是什么?它是一些我們經常覺得“不那么重要”的東西,是日常生活中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細微的感受,用現在的話說,是一些“小情緒”。
這些“小情緒”,恰恰是宋的魅力所在。如果說唐給人的感覺是曠遠的風,那么宋的一面就是這嘈嘈切切錯雜彈的溪水,它包容那些幽微的細膩的情感,也給了它充分的表達空間。于是不可言說變為了情感共振,直到現在,還能與我們的生命體驗相交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