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最中國

蘭州,一座總在告別的城市。既是故鄉,也是遠方。中國陸域版圖的幾何中心,黃河穿城而過,特殊的地理位置讓蘭州自古以來就擔負著溝通和守衛的職責。
蘭州最早的行政建制設立于秦始皇時期大將蒙恬打敗匈奴后,“金城”這個名字則取自漢武帝時期,霍去病西征凱旋后在蘭州修筑的城堡,取“固若金湯”之意。
蘭州是隋唐時的絲路重鎮,宋元年間重要的茶馬互市,不同文化的碰撞和交融在這座城市一直沒有停止,蘭州街頭不同風格的清真寺、永登縣的魯土司衙門,都是多民族文化交流的印記。
不過最強烈的印記,也許還是這座移民城市所特有的開放和包容,這是一種活的、仍在生長的氣氛,讓當年來自各個地方支援大西北的人們在這里安了家,給隴海、蘭新、蘭青鐵路線上出發、周轉、抵達的人們提供飽足的一餐。
蘭州,它是起點,是目的地,也是旅途中的一晚安眠。這樣的地方,注定會有很多故事發生。
所以想起蘭州,眼睛里總會交疊著不同的形狀和氣息。一層是蘭州人的蘭州,一層是遠方對蘭州的想象,還有一層,是離開這里的人對它綿長的記憶。它們互相映照,形成一種混雜著憂傷、狂歡和離別的情緒場,像風沙天里少年醒不來的夢。
你可以在蘭州吃到最鮮嫩的羊肉,因為品種優良;但你可能很難挑選出一家“最好吃”的牛肉面,因為能開下去的每家店味道都不差,如果你問一個蘭州人,他最可能說出的就是家門口的那一家。
而當目光轉到黃河上漂流的羊皮筏子,你會感受到史詩般的孤獨和壯闊。黃河的水混沌寬廣,一只羊皮筏子和一個人在中間,會有點不真實感,仿佛置身于某個有著原始氣味的電影情節。
你很難想象這種交通工具是如何被發明出來的,然而它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真實的、長期依賴的舟楫。蘭州,它可能是一個關于離開和到來的故事,它也是一個關于生存的故事。人們沉默、奮力又熱烈地活著,那份浪漫,也許本質上就是一種來自生命本能的渴望。
而當你離開它,當蘭州有一天出現在你的回憶里,一種意想不到的溫柔就會慢慢地泛上來。而這溫柔的源頭,還是要從黃河說起。蘭州的每個地方都在訴說著黃河的故事,比如白塔山下的黃河鐵橋,左宗棠在澄清閣上寫下的“萬山不隔中秋月,千年復見黃河清”,曾經持久灌溉這片土地的蘭州水車……
這條河孕育了蘭州的繁華,也明白“兩山夾一河”的蘭州發展中的不甘,它見證著每一個離開和歸來的故事,理解每一份困頓和掙扎,也沒有分別心地包容著得意和失敗,像母親。
每一個去蘭州的人都要去黃河母親雕像前看一看,那應該是一種文化基因里的本能,關于自己從何處來的確認。而蘭州,就是離母親最近的那個小兒子。有懵懂莽撞的一面,渴望遠方,向往不一樣的生活,可真去了遠方,又是想家最厲害的那一個。
就像野孩子的《黃河謠》,質樸渾遠如《詩經》時代的歌聲,聽來讓人心間震顫,因為那是我們共同的鄉愁。
蘭州的故事也許是我們每個人的故事,是一個少年離開家又找到家的故事,是家某一天成為遠方的故事。那聲再見實在是太難說出口,所以需要一杯杯的酒,一碗碗的面,一次又一次的相聚。而如果可以把說不出口的話都交付給奔涌向前的河水,少年,曾經的少年,是不是也可以少點傷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