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漸新
他們固然有輝煌的過往,但依然執著在不適合自己的視覺形象中。
夜幕下的廢棄船廠,一觸即發的對決,凌亂的探照燈和混沌的漂浮著碎木的港口……我不是在描述《英雄本色》末尾那場終極PK,而是影片《困獸》行至半途的一個小高潮。還是熟悉的荒郊之夜,還是熟悉的正邪火拼,但一如玉雕氣勢在秦漢是大巧若拙的“漢八刀”,到了明清大都只能做些精細到腠理、卻囿于方寸的小氣作品。
電影氣勢似乎也循此理:八九十年代香港電影雖則始終以賣錢為目標,但導演借角色間“真兄弟,把兄弟,假兄弟”的東方倫理外衣,將自己想討論的正邪、善惡、親疏闡釋得蕩氣回腸,令人回味至今——就像漢時的八刀工藝,雖然做的始終無外是個冥器,但寥寥幾道就將玉蟬雕出神韻,至今奉為上品。
表現21世紀初的《困獸》,故事時間與經典港片背景相差無多,但是人物對峙所商議的不再是那些人類世界更宏大的主題——當雙男主和女主面對面,三人糾結的點只有兒女情長:“我喜歡你,而你喜歡他”。也罷,英雄氣短又有何妨?
有“亞洲鬼王”之稱的導演彭發是剪輯出身,對影片的掌控還算不錯。近五年,盡管港片數量與盛產期不可同日而語,但是依舊涌現出相當數量的優質新作,比如《毒舌律師》《怒火·重案》《神探大戰》……出色的表演、優秀的劇本以及成熟的制作,讓港片在大陸市場上漸漸贏回了應有的票房。

然而,電影中“老熟人”的“客串”現象愈演愈烈。并非說他們真的是“客串”,相反,作為正反派一號,他們的表演非常賣力。然而當影片運用演員不因是否符合角色,而算計起這些“老熟人”帶來的性價比,并且賭一張觀眾的“情懷票”,離譜的一幕幕就不可避免了。
《困獸》中,當導演、美術、置景將街邊小攤布置得從質感到光影都讓觀眾夢回《無間道2》,甚至搬來了20年后的吳鎮宇——觀眾不由得感嘆到底20年的光陰過去,滿眼疲態的老吳終究不是愛弟情深的“阿孝”。《困獸》里兩個老同學對話的場景讓人無法融入,理由非常粗暴:他們看起來就不像。
觀眾作為擁有大量觀看經驗的普通人,要反復從視覺上形如“一代半”而戲中實屬同輩的演員臉上投入感情,這種違反視覺直覺的體驗,時刻將觀眾從故事中拉出。于是人物名字只是符號,看了半天只能說,這部電影里的“鐘漢良”“吳鎮宇”“張兆輝”如何如何。
都說香港演員賣力,一點不錯,但是當他們50多歲依舊活躍在銀幕上演繹著與實際年齡不符的故事角色,試圖用自己的演技來收割前網絡時代攢下的好感,留下的只有喟嘆“美人遲暮,英雄年老”的遺憾。或者說,影片里,深情眼神救不了鐘漢良,TVB演法拉垮了張兆輝。難道香港沒有新生代演員了么?當然不是:當觀眾們從《孤注一擲》中看到發光的中生代香港演員(孫陽),從《正義回廊》中看出香港青年創作者的才華,一切的一切都預示著香港新生代的實力。
想起《一代宗師》里,宮老爺子引退是因為要讓新人出頭。《困獸》的故事想表達罪惡是因為人困在自己的欲望之中,然而《困獸》之名又像一個比喻,讓人看到困在熟人執念的香港影人。他們固然有輝煌的過往,但依然執著在不適合自己的視覺形象中。力不從心時,不免讓觀眾發出那個老問題:廉頗老矣,尚能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