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桌（外二首）

王懷志

爺爺很小的時候

它就被擺在了老家的窗前

姿勢很像一個哨兵

窗外的花開花落

春天的風和秋天的風

夏天的云和冬天的云

它知道其中的區別

它的一條腿短了一截

表面和內里一樣斑駁

不少地方沾著無法抹去的油漬

也被墨汁浸進骨髓

墻是白色的

缺腿下的紅磚

和畫面有些格格不入

但沒有磚撐著

它又不知結局將會如何

想要的和不想要的都會在那里

酷似生活

父親一直記得

被爺爺拎著耳朵教訓的樣子

父親說起這些事時，窗外的陽光

總會安靜地照在他的身上

有不可言說的溫暖

父親有空也會在那坐著

泡一壺茶，手里搖把蒲扇

但他不是為了訓我

輕言細語給我的孩子

復述我爺爺的那些陳年舊事

仿佛一個朗頌者

抑揚頓挫地分享著

最癡迷的著作

現在，我偶爾才在那坐著

凝思父親臉上平淡無奇的安詳

他走了半年了，我總想找回

他從小就愛摸著我的頭

輕輕說話的溫度

可是能嗎？最后

只會在片刻之間像一個

沒有長大的孩子

無端淚涌

只有書桌是安靜的

它和強大的時間是祖孫三代的朋友

它斑駁的紋理明證著：

要愛該愛的一切

要愛該恨的一切

父親

曾經以為

還有很多的時間去報答

你撐過的傘，你瘦弱的背

你揚起又放下的巴掌

你漸漸花白的發須

有一天不得不接受

風聲和雨聲，陽光和露珠

伴你的時間將比我們要多

你愛我們勝過愛大地

最后你卻在地里長成了

一株淡淡的草

很多時候我們點上一炷香

爸爸這么簡單的兩個字

喊出來了，你再也聽不到

我們準備的淚太少了

剛彎下腰

草的葉子就在風里黃了

一地落葉，撫摸著我們的悲痛

幸福

看緩慢的母親

把土地翻得像一幅藝術作品

隆起的埂子披滿了陽光

未丟下種子的窩里裝著大地的希望

堅深的皺紋堆疊滿足

看悠閑的風讓一座山綠了

讓一條溪水暖了

鳥鳴追趕白云

朦朧的月光落在黃昏的屋檐

第一朵花開在枝頭

第一個字落在紙上

我都得認真叩拜

靜謐的詩歌

和不遠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