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休書（組詩）

冬千

黃昏嘉年華

在一枚葵花籽

我試過認出黃昏的塔身

或者乳房

我承認，在被嗑開之前

她的容積等于太陽一天的體力

從胚乳里，我甚至掘起了

死亡的養分，如此蠟白——

久違得像一面古老鐘聲的額頭

牧羊人的孤獨在給

踞于時間上的羽杉授粉

他告訴我，一千零一朵云

不會有兩朵同樣的

我可以想象在南英格蘭平原上

一隊蟻群在搬動石質的經文

不會有兩塊同樣的

我看著他的羊群嚼草

像系鈴鐺的風在嚼羊群

完全懂得了萬物的可塑性

卜居

二樓的胡姨媽在熬粥

沒有剁肉聲，還要兩調羮鹽

挽回離婚前的甜分

穿好羽絨服，淡淡的

鴨糞味在換季時孵好了

搬出來的第一個星期

她像是被世界租來的

連敲門聲都有澀感

“您朝左走，那里有個路口

路口對面就是照相館”

她的身體需要

斑馬線來完善安全感

我在筇竹寺的停車坪前

看著自己的泊位，車身右斜

然后是漆線左傾

菩薩，是時候給人間

換張新的蛛網了

踩影子

上鋪在踩下鋪的影子

白樺樹在踩操場的影子

夜晚在踩我的影子

在昨天，她忽然踩空了

罹患胃癌的地理老師，風中的訃告

把我透析成晶瑩的悲慟

踩空的地方

被月光填滿，我站在夜晚背后

冥冥中，一只雪白的胃

是慈悲的，人間有多少鹽分

就有多少善良

寡歡

抽空削個蘋果吧，給自己

長截果皮像子午線，一端是平安夜

一端是十二月二十四號，即使一個人

我也可以把整個蘋果掰成

均勻的幾塊在碗里像完整的人在夜里

酷似那個女孩把一坨泥巴捏作親眷

第七百四十三只羊經過唇縫我讓出

一把椅子，試飛的初學者靠著我說：

“死亡嘛，時間的休書一封罷了。”

蘋果塊光滑如琴鍵，而非鏡子，而非骰子的

一面。“太孤獨了，太過癮了。”我以驗光師

之名負隅于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