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存在

卞云飛

廣陵路

因為熙熙攘攘的人群

如流水從不停歇，

我習慣把這條街也當作古運河。

無論秋風中飄飛的梧桐葉，

還是我這樣騎車穿行之人，

都是市井波光里

身不由己的魚。

日復一日，常把這水里的余暉當成

翌日的朝陽。

因為在余暉和朝陽之間隔著一輪明月，

無論陰晴圓缺，

它都在二分明月樓內。

因為故鄉，因為廣陵，

故人、詩人和另一個我，常會不約而同

浮現于此。

纖夫—兼致葉櫓

扶著你，每踏上一節臺階

都變得異常艱難，

每一層臺階上的疼痛

都是如此之近。

你說人無矛盾即靜止——

腳踝的疼痛何嘗不是。

而此刻，你又是多么渴望靜止。

而靜止，正如你擱淺在了險灘。

我說，不如你扶著我吧，

好讓我在你面前

做一次躬身前行的纖夫。

——然后汗水在炎熱的午后順流而下，

纖夫踩著纖夫石，

一步一步

打著“嗨喲嗨喲”的號子，

然后是從1936 年乘風破浪而來的大船。

兩種存在

那只反復出現在白天黑夜里的貓

已然學會了分身術。

確切地說：

它醒著吃主人賜予的貓糧，

走不出主人為它設置的房間

就去睡夢中逃向荒野。

我可以看見它醒著的眼睛，

卻忌妒它用大量的時間

去睡眠中獲得自由。

多日后，我不再打算把它從夢中

捉回來。

我開始模仿或體驗它的兩種存在。

端午落日

京滬高速從江陰大橋南邊拐過來

落日完成了第一次下墜——

只兩分鐘

便投進天邊的云濤里。

或者說，是云濤吞噬了它的悲壯。

兩分鐘后，先是地平線，再是無盡的

高速路面忽又熙亮起來——

落日自云濤中破兜而出，再次下沉，

輸電鐵塔和地平線被推得更遠。

或者說，那被滔天巨浪濯洗過的

幾近完滿的紅艷與明凈

足以令眾生垂淚。

直至它斂盡自身最后的霞霓

進入江水流逝或平原的虛無。

夕光

夕光從電梯另一側灌進來，

使得這條幽深的公寓走廊有了盡頭。

盡頭是一租客的暫居地，

也是一個男人活到中年

難逃的因果。

其實，最近，他已習慣隱沒于

這樣幽深的洞穴般的走廊盡頭，

從而忘卻了

一個人的存在……

只是今天這束夕光有些耀眼，使得這年的冬天有了啟示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