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
說到古蜀道,不得不提到為修繕蜀道以及治理蜀道沿線城鎮的地方官。這些地方官勇于擔當、廉潔為民,在蜀道上留下了一段段佳話。
金牛道從廣元綿延到綿陽梓潼后,經魏城、仙海,過芙蓉溪后到綿陽城區。北宋時期,綿州(今四川綿陽市)為蜀道重要驛站,熙寧年間,任綿州通判的鮮于侁休整驛道、整頓風氣。當時,那里的地方官貪污成風,甚至連公家的柴炭、蔬瓜都偷偷往家里拿。鮮于侁以身作則,讓當地政治生態大為好轉。北宋有“鐵面御史”之稱的趙抃趙只帶一張琴、一只鶴入蜀,在蜀道上留下了“我必如清白江水”為官志向。?清初官員賈漢復任陜西巡撫時,興修水利、驛道,又纂成《陜西通志》,他主持修葺褒城至寶雞三百余公里的棧道,是清初以來最大規模的棧道維修工程……蜀道延綿幾千里,沿路驛站、城鎮矗立,古往今來清官廉吏不勝枚舉,筆者以廣元為例,探尋蜀道廉官的故事和留給后人的精神遺產。
位于古蜀道的核心區域的廣元為川陜門戶,如今,廣元四縣三區都還保存有大量的古蜀道文化遺存,尤其又以劍閣、昭化境內最為豐富。以劍州古城為中心,向北至昭化,向南至閬中,向西至梓潼,20973株古樹名木呈“人”字形分布,全長151公里。在這20973株古樹名木中,又有古柏20391株。一株株古柏迎風婆娑,似在廉語。
如今,行走在古蜀道上,清風拂面,無處不在的青青柏樹,已經成為這條古道的一抹底色。蜀道古柏四季常綠,堅韌不屈,它們曾經給這里帶來了物質生活的豐饒,也給這里的百姓帶來了遮陽避雨的庇護,其所蘊含的秉性與氣節,更是滋養著一代代蜀道官員。
在劍昭古蜀道天雄關前,一株參天古柏守護著一方古碑,此碑石立于清光緒十七年(1891年)正月,寬113厘米,高225厘米,上刻“蜀道青天”四個大字,用于歌頌當地廉潔的官員。而在這條古蜀道上,曾涌現出了何易于、黃裳、李璧、李榕這樣一位位“蜀道青天”。
廣元市昭化區是古蜀道核心區所在,金牛道、米倉道貫穿境內。同治十三年甲戌(1874年),云南進士吳燾從北京入蜀,在《游蜀日記》中寫到昭化的蜀道說:“大抵昭化以南諸山,如五峰、長寧、九曲之類,不可悉數,行道多在山上,不似北棧之如游井底也。”
為休整昭化的驛路,清乾隆三年(1738年),典史楊乾元不辭艱苦與工匠同吃同住,據《昭化縣志》記載,“行人有跌仆而死者,為之解囊,修治如砥。”之后多年,當地人還在歌頌楊乾元為民擔當的精神。
昭化作為古蜀道上的重鎮,在此任主政的地方官員將蜀道治理作為要務,書寫了清廉為政的佳話。而這種言傳身教的傳統,從唐文宗太和年間(826—836年)的一名昭化地方官開始便濫觴。
何易于是晚唐時期益昌縣(今廣元市昭化區)的縣令,他之所以被歷史記住,是因為同時代的文人孫樵寫了一篇《書何易于》。孫樵在文中清晰地為我們描繪了這位封建時代的基層縣令愛民親民的種種事跡,何易于甘于做“民役”的事跡,至今仍在劍門蜀道上傳頌。

昭化古城縣衙內何易于的雕像。
何易于任職的益昌縣,治所在今四川廣元市昭化區地帶,嘉陵江從城南流過,這里山清水秀,風景很美,但老百姓生活疾苦。益昌縣距離州治利州大約40里地,這年春天,何易于的頂頭上司、利州刺史崔樸,呼朋喚友,泛舟出游,行至益昌縣時,因江面暗礁密布、水流湍急,需要由纖夫在岸邊牽引。在船上看風景的崔樸,卻突然在纖夫中望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仔細一看,竟然是換了便裝的益昌縣令何易于!雖說官場上向有“官大一級壓死人”的說法,但崔樸也并非那種不通情理的人,他趕緊吩咐靠岸停船。

歷代利州官員對金牛道旁邊的千佛巖都有所保護,明代官員甘茹、清代官員王士禎等人對千佛巖都曾作詩贊美。(趙輝/攝)
船靠岸邊,崔樸趕緊詢問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何易于據實做了回答:“當下正值春季,益昌縣民既要農耕,又要養蠶,抽不出身來,唯有我這做縣令的比較清閑,所以就過來搭把手。”
盡管何易于說話時,一副若無其事、理所當然的神態,但崔樸還是感受到了很大的壓力,羞愧難當,趕緊下船,換乘快馬,匆匆告辭,折返而去。
何易于對百姓的愛護已經到了無微不至的程度。朝廷向益昌征收茶稅,何易于苦于益昌百姓生活窮困,毅然決定將此事擱置,寧肯燒毀詔令也不愿增加百姓負擔,好在時任觀察使算得上是何易于的一位“粉絲”,知曉何易于一向愛民如子、為民請命,在獲知這一情況后,并未追究。
何易于雖然官職不高,但他以手中之權為民謀利,他的努力和付出,贏得了民眾的信任和愛戴。在他離世后,益昌縣的百姓紛紛為他立碑紀念,表達對這位為民請命的縣令的感激之情。何易于的事跡被載入史冊,成為歷史上的一紙佳話,他的為民精神也將永遠流傳于世。
南宋時期,一名劍閣人從蜀中沿著蜀道來到漢中,他將用自己的行動惠及一方百姓。這個人叫黃裳,南宋紹興十六年(1146年),出生于劍州(今四川劍閣縣)一個普通農家。
黃裳少時極其聰穎,受父母篤教嚴繩,刻勵激昂,能屬文,治詩賦,在孝宗乾道五年(1169年)登進士第,授閬州新井縣(今南部縣西北部)縣尉,因父親病重,他未赴任,后調巴州(今巴中市巴州區)通江縣尉,因父親去世,他在家守喪期未滿而未赴任,在家潛心研究經傳。

黃裳繪制的《天文圖》

翠云廊明朝李壁祠。
乾道九年(1173年),利州路總領李蘩聞其名,召黃裳到漢中協助催餉。當時,蜀中餉師名為“和糴”,“和糴”是依據宋朝《常平倉法》,由官府出錢做糴本,在夏秋糧價低時,由國家向農戶買回的一種強制性收糧律法。“和糴”實為強取,民不得一錢。黃裳從蜀道來到漢中,了解到農民租稅捐重之苦,便寫出《漢中行》呈交李蘩手中。
“行人嘆息風土好,居人生計何草草。老翁扶杖泣我前,此事何堪與君道。”苛捐雜稅漢中饑荒嚴重,民不聊生,怨聲載道。
李蘩讀了黃裳的《漢中行》,感覺到他的話句句在理,反映的問題既實在又關鍵,于是親自寫出“罷糴”的奏章,月余功夫,御批“罷糴”。漢中地區的農民得知罷糴消息后,載歌載舞,一片歡騰,黃裳又寫出《罷糴行》長詩。
黃裳的《漢中行》和《罷糴行》道出了廣大受苦農民的心聲。罷糴后解除了農民的疾苦,漢中、劍州等蜀道沿線的百姓都傳播這他的故事,并流傳至今。
黃裳20余年的仕途生涯,還有一半的歲月從事治獄。根據史書記載,黃裳在治獄過程中,不僅未出現一樁冤案,而且糾正了冤假錯案,做到懲惡揚善,不徇私情,其時,“青天”之名,已由蜀道上的百姓給黃裳戴上了,他繪制的《天文圖》,反而因為太過高大上,而沒有被蜀道百姓們記住。如今的《天文圖》碑存于蘇州碑刻博物館,仍述說著黃裳的豐功偉績。
據《劍州志》記載:“明正德時知州李璧,以石砌路,兩旁植柏數十萬,今昔合抱,如蒼龍蜿蜒,夏不見日。”五百余年前的明代正德乙亥年(1515年)夏,廣西南寧人李璧被朝廷提升為四川保寧劍州的知州。當時正是鄢藍之亂平息不久,劍州百廢待興。李璧上任后,勤于政事,“凡可以善政惠民之道,靡不悉舉。”
戰事剛平的劍州,城垣破敗,民生涂炭,百業待興。李璧便采取了許多措施來改善劍州的狀況。修繕學院、增設貿易市場、整修道路,修筑城池,栽種古柏,尤其是頒布了“官民相禁剪伐”的禁令以保護古柏,這時所植的樹叫“明柏”,又稱“李公柏”。這條路宛如一條綠色長龍,守護著一方黎民百姓,也成就了如今舉世聞名的“翠云廊”。在劍州任職期間,李璧一心為民,勤于政業,百姓歌頌他為“棠惟公之愛民,表里一致,公之惠政”。
劍州是蜀道上重要的城鎮,李璧在劍州任職后,見到州城處于四面環山的低洼地帶,地勢狹窄,且城墻只有一半。經過充分考察后作出了修城規劃,組織人搞好勘測設計,后報經巡撫右副御史馬昊、巡按監察御史盧雍批準,于戊寅年(1518年)七月動工,次年十一月竣工。城墻西北面屬新修,東南面為擴修,整個城墻均用條石砌成。高二丈,厚四尺,周長六百丈。設有六道門,即東門、西門、南門、北門和東小門、南小門。城上有望樓和女墻。這在戰亂的年代,對保護地域的民眾起到關鍵性的作用。
李璧在劍州任職期間,見州城貧民孤老,“每風雨寒暑,累累然無所於居。”他嘆道:“文王治歧之政,必先鰥寡孤獨”。他“乃詢于眾,復得無靠者若干人,聚而衣食之”。便于戊寅年(1518年)冬天,在州城南山州壇故址開工建起養濟院,于次年秋天竣工。養濟院作堂三間,名曰“先政”堂,指的是文王早先治理貧民孤老的經驗。堂之東西,隔墻安門,作房舍若干間,然后分配給孤寡老人居住,使當時的貧民孤寡老人都有所歸宿。
此外,李璧還組織人修復了劍閣遺碑,再建了重陽亭,重修了劍門關,改龍泉澗水筑南城堤壩,修建鐘鼓樓,修建學校,立先蠶祠,建攔馬墻等,得到了當地民眾的好評和愛戴。
在歷史上,李璧是古蜀道最后一次大規模植樹的領導人,但不是最后一個植樹人。他制度化規定了許多后來的植樹和綠化管理傳統,至今仍在沿用。劍州人民為了感恩李璧,在翠云廊內建立了李璧祠,拜謁祭祀,頌揚他的功績。
晚清劍門蜀道走出去的最后一位有影響力的官員是來自劍州的李榕,劍閣人民親切地稱呼他為“李翰林”。他是晚清翰林,34歲中進士后步入仕途,49歲累功升至湖南布政使,達到仕途高峰,轉瞬即被罷官,回到劍閣,在劍門蜀道教書育人直至終老,是巴蜀地區著名的教育家。

李榕塑像。
說起李榕,不得不說起另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曾國藩,李榕步入仕途不久,便在曾國藩的保薦下,開始了八年的戎馬生涯。八年的戎馬生涯,李榕在鎮壓太平天國軍和捻軍中,作為恩師曾國藩的得力助手,以過人的智慧與才能而“軍功卓著”,官職不斷得到升遷,同治六年(1867年)冬十月,官至湖南布政使,掌握全省的財賦和人事。
在任期間,李榕注重保護下層人士和平民百姓的利益,制止官府胡亂捕人,濫用刑罰;而對豪紳巨室的特權和不法行為則以多方限制與打擊。湖南原來設有貴州、安徽、陜西、甘肅等省的捐輸局,以“勸捐助餉”為名,敲詐勒索百姓。李榕奏請朝廷,除保留湖南捐輸局統一征收捐稅,然后分成撥解各省外,其余一律裁撤;針對“湘中捐輸,向搜求于小康之家,豪貴巨室率置不問”的弊病,李榕明令征收捐稅“豁免下戶,著重上戶,使不得巧避,冀得其平。”李榕的這些措施,確實有利小民百姓,但卻直接觸犯了豪門巨室的利益,激起了他們的強烈反對,紛紛給曾國藩寫信,痛罵李榕在湘的“胡作非為”,而且御史張沄趁機彈劾李榕“捐輸抽豐,以飽私囊”。同治皇帝詔命李鴻章進行查辦。同治八年(1869年)年五月,李榕被革職。一身正氣、兩袖清風的李榕從此退出了官場。
曾國藩曾稱贊李榕:“申夫在鄂,屬吏樂其擺脫官場習氣,同僚亦敬其清操。到湘后,譽望更勝于鄂。”清廉為官、率直為人是李榕最大的人生亮點。在給江蘇按察使李眉山和江油縣令熊夑臣信中寫道:“率直乃君子本色”,“廉之一字是我輩鐵板注腳,毫無移易處”。
李榕被罷官后,按清朝規制應返回故鄉,可是他在任期間為官清廉沒有余錢,又拒絕別人饋贈,只能靠出售書法墨寶籌資,遲延近兩個月才湊足路費。返鄉時沒有重物壓艙導致船行不穩,不得不就地搬取兩塊大石頭壓艙。辭官歸鄉后,這位李翰林隱于劍州何馬溝,先后在兼山書院、登龍書院、匡山書院教書育人,擔任山長、講席18年。以“古德樹人”的教育理念,為川北及四川培養了一大批杰出的人才,江油最后一位進士張琴便是李榕的學生。
如今,被李榕從湖南帶回四川的這兩塊石頭被劍閣縣從李榕故居舊址搬遷到李榕紀念館,接待著來自全國各地的人們的參觀。(作者系廣元歷史與文獻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