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小姨父

1月9日下午，臨近春節，我的小姨父猝然離世，享年83歲。那天他還興致很高地吃了午飯，不停念叨著就要跟外地回家的孩子們團聚了，沒成想卻意外地陰陽殊途、天人永隔。

小姨父原籍吉安，與小姨媽相識相愛于原贛南師范學院（現贛南師范大學）。大學畢業后，小姨父被分配到南昌縣渡頭中學，小姨媽回到家鄉瑞金教書。每年只有寒暑假，小姨父才能來瑞金與小姨媽短暫相聚。每次他都會帶上大量糖果、餅干，分給我們這些小孩吃，還帶我們去城里看電影，去綿江河游泳，教我們騎自行車。

小姨父大學讀的是中文專業，但他對金融經濟特別感興趣。有一年暑假，他特地帶我去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舊址葉坪村，參觀了“世界上最小的國家銀行”，給我講當年革命者既拿算盤又拿槍的故事。在那個食物匱乏、缺少娛樂的年代，小姨父給我們帶來了對美好生活的盼頭，陪伴我們度過了幸福的童年時光。

改革開放初期，小姨父調到瑞金縣商業局，負責籌辦國營肉類聯合加工廠。廠址位于城郊一座荒涼的山崗上，夏天熱浪熏人，冬季寒風刺骨，下雨時黃泥夾漿，干旱時沙塵彌漫。經過幾年艱辛努力，肉聯廠終于建成投產，招收了一批回城知青，是當時瑞金縣的利稅大戶。肉聯廠經營漸入佳境，小姨父又被指定籌辦瑞金啤酒廠。“瑞豐”牌啤酒剛一出品，就占領了瑞金本地市場，還暢銷鄰近各縣。

作為一廠之長，小姨夫不貪不占。有些包工頭為了承包廠房基建工程給他送禮送錢，他一概不收，只認建筑隊資質和工程質量。他的辦公室非常簡陋，乘坐的小車也破舊不堪。有一年暑假，我搭他的便車去南昌，小車老牛負重似的爬上一道陡坡，下坡時突然剎車失靈，差點墜落深谷。此后我再也不敢搭他的車了，他卻要坐著那輛車子頻繁地去贛州、南昌出差。

小姨父公事公辦，但對培養子女、提攜后輩不遺余力。1986年，我高中畢業，小姨父堅持讓我第一志愿填報江西銀行學校。他說革命時期，國家銀行發揮了至關重要的特殊作用，現在改革開放，金融行業更應大有可為。

我在南昌求學期間，小姨父每次出差都會抽空來看我。1988年7月，我中專畢業被分配到人民銀行瑞金市支行，從事會計工作。那時沒有計算機，算賬、制表都用算盤，干久了覺得很單調枯燥。小姨父總是安慰我說，會計工作技術含量很高，一出差錯問題就大了。

他自己有四女一子，分散在廣東、江蘇等地，從事各行各業，各有建樹。我們表兄弟姐妹之間親如一家。

由于長年累月勞形苦心，小姨父晚年患上了小腦萎縮癥，只能在家附近百把米的地方走一走。我每次去看望他，都發現他的身體每況愈下，到后來兩頰深陷，眼神空洞，站起來都很困難了。我心如刀絞，卻無能為力。小姨父的去世，對于這個世界而言，或許輕如鴻毛，但對于我們整個家族而言，簡直重如泰山。他留下的物質遺產可以忽略不計，他留下的精神財富卻讓我們受益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