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紹拉：狂戀舞蹈的一生

2月11日看到西班牙電影大師卡洛斯·紹拉去世的消息前，我剛看完一部講述探戈舞的電影《探戈課》。在探戈教學中，男女主角若即若離。他們互相凝視、觀看，伴隨著藝術創作話語權的輪轉。

但關于探戈的電影，還是卡洛斯·紹拉的觀賞性最強，結構更精巧，情緒更濃烈。臺前幕后，人物命運糾纏在一起。我記得他的《探戈狂戀》（1998）里，情場失意的導演排演一出探戈音樂劇，排演中，他與黑社會老大塞進來做女主角的情人之間生出愛意。探戈舞變成一出關乎生死的游戲。

當地時間2023年2月10日，卡洛斯·紹拉于西班牙家中去世，享年91歲。

他18歲學攝影，21歲起，在國家電影研究與實驗學校導演系接受了四年導演訓練。1958年起，他在學校任教六年，教授導演、劇作課程，并拍攝紀錄片。1959年，他執導的劇情片《流浪兒》便入圍戛納國際電影節。后來他成為歐洲三大影展的入圍常客，也被公認為西班牙電影史上最重要的電影人之一。《狩獵》和《薄荷刨冰》給他帶來了兩座柏林銀熊獎，《探戈狂戀》是柏林金熊獎，《飼養烏鴉》（杰拉丁·卓別林是主演之一）則獲得了戛納評審團大獎。

20世紀80到90年代，卡洛斯·紹拉的作品三度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提名，分別是《媽媽一百歲》《卡門》《探戈狂戀》，其中兩部都是關于舞蹈的電影。

我不懂舞蹈，對探戈、弗拉明戈的觀看經驗基本來自電影。但看卡洛斯·紹拉的電影，能一定程度理解他對探戈和弗拉明戈的迷戀。許多場景發生在不大的舞臺布景前。男方牽引，女方跟隨，互相挑逗。許多時候角色不需要說臺詞，在肢體互動中，他們既親密又提防，似乎人戲不分。看卡洛斯·紹拉的戲中舞蹈，我往往會對真實時間的流逝速度感知模糊，簡單的排練戲都好看——值得一提的是，卡洛斯·紹拉是拍排練戲的高手，他改編自西班牙詩人洛爾迦話劇的《血婚》全片就設置于排練室，一個房間里，復仇、毀滅的悲劇張力通過強大的場面調度被拉滿。

他把舞蹈拍得那么好，成為視聽盛宴，成為奇觀，又能讓我獲得我認為看現場演出很難得到滿足的、層次豐富的體驗。想到卡洛斯·紹拉，我連帶著會想起他電影里的馬德里和布宜諾斯艾利斯、拉普拉塔河、大提琴小提琴手風琴、男女主角的黑褲紅裙、極簡的米色舞臺背景和背景里舞者的影子、特寫的尖跟鞋。主角走火入魔，然而曲終，舞步休止，一切又好像恢復冷靜，情愫變成若有若無的曖昧。

有觀點認為，佛朗哥獨裁政權后，卡洛斯·紹拉的作品反而銳度不如從前。這也有道理，到晚年，他更像是專注保存西班牙傳統歌舞的匠人。13年前，他的劇情片《歌劇浪子》上映。8年前，他拍攝的歌舞紀錄片《風之子：阿根廷的民族風情》上映；7年前，他的歌舞片《超越弗拉明戈》上映。

但依然感人的是，直到前幾年，他還活躍于西班牙的各個影展。見面會上，他禿頂，頭發全白，戴眼鏡，自己拿著小相機拍攝觀眾，像個老頑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