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外一首）

連日來的陰雨像是某種應答

當一個人從雨中經過，傍晚稠密的燈火

映照著他的臉龐，我能夠聽見

他身體里有花朵閉合的聲音

這聲音，并會讓我想起生活中最為

柔軟的部分。它可能來源于這六月里

我對一棵合歡樹的理解

它如此堅定，從發芽到蔥茂

在這些落雨的時日，當雨水落向它

迫使每一片底色鮮綠的葉子

都必須承載起更多的星河之水

以此來換取一種蓬勃之力

而此刻，神諭隱于烏云

我躲在碩大的樹影下，像是

占有一小塊領地的石頭，凝視著那些

急匆匆的行人雖穿著雨具卻已

神思恍惚：他們皆有赴約之心

在雨幕中從世界這一端，奔往

愈發虛浮的另一端

經過泰山腳下

汽車在高速上奔馳，泰山

從導航儀的語音中醒來，如同一位

無法估算出確切年紀的老者

把思想隱藏在胡須般繚繞的云霧里

我坐在后座上翻開一本詩集，車窗外

山頂模糊的輪廓。它就在那里

似乎需要對每個登頂者表達聳立的修辭學

我一生無法登頂，但我還在試圖逾越

橫亙于我兩根腿骨之間的山峰

它沿著生活綿延不絕

滯阻了布滿語法的天空向更遠的地方蔓延

并且使我一再覺得我像是只螻蟻，為了獲得

山中神靈的庇佑而在時間裂開的縫隙里穿行

這無限接近于另一種趕路方式

但事實上，汽車還在高速公路上繼續奔馳

發動機的轟鳴聲構成一種新的語言

驚動了幾只飛鳥從路邊樺林飛出，它們像是

一些反義詞從皺縮的紙頁間逃離

而當我將詩集合上，搖下車窗玻璃的剎那

外面群山莊嚴，一場細雨正在經過

我與一首詩之間相隔的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