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傳統文化中邂逅“洛陽”

日本在歷史上深受隋唐文化的影響，曾模仿長安和洛陽先后建立了難波京（位于今大阪）、藤原京（今奈良縣橿原市）、平城京（今奈良市）、長岡京（今京都府長岡京市）和平安京（今京都）。其中，平安京即如今的京都。京都文化厚重、古風濃郁，歷史地位舉足輕重，是日本國民的心靈故鄉，被稱為“真正的日本”。

京都最初的設計參照了唐朝兩京制，以朱雀大道為中軸分左右兩京。平安京的里坊取名于長安和洛陽的里坊名。東邊的左京多選東都洛陽的里坊名，西邊的右京多選京城長安的里坊名，故人們也習慣把左京稱作洛陽，右京稱作長安（現在的京都市仍然設有左京區和右京區）。后來，由于右京“長安”地勢卑濕，不宜居住，逐漸人疏宅廢，左京“洛陽”則作為日本古代都城延續千余載。因此“洛陽”便成為“平安京”的代稱。古時日本民眾常將京都與洛陽相類比，如將流經京都的鴨川稱為“洛川”“洛水”，將城內分為“洛北”“洛南”“洛中”“洛西”“洛東”等區域，前往京都則稱為“上洛”。

在日本古代文學作品中有大量與洛陽相關的內容，既有自然風物，如“嵩山”“洛水”“洛川”“孟津”“伊闕”“北邙”等；也有人文景觀，如“天津橋”“上陽宮”“連昌宮”“金谷園”“香山寺”“窈娘堤”等。其中，“北邙”是出現頻率很高的一詞。北邙即邙山，是洛陽北郊一片綿延100多公里的黃土丘陵，也是全國最大的古墓集中地，匯集了各個朝代、各種類型的古代墓葬，所以古諺云“生于蘇杭，葬于北邙”。中國的“北邙”意象傳到日本后形成了“北邙塵”“北邙露”“北邙夕煙”等熟語。日本人常將“北邙”與隱喻生命凋逝的“塵”“露”“煙”意象結合在一起，抒發對人生無常的感嘆或表達對故人的追憶。

唐代大詩人白居易的詩在日本被奉為圭臬，是日本人感受唐詩、熱愛唐詩的源頭。白詩不僅極大地滲透到整個平安時代的日本文學，而且對后世日本文化和審美都有深遠影響。白居易一生摯愛洛陽，在晚年定居洛陽18年，寫下無數關于洛陽風土人情的詩篇。詩人對洛陽的眷戀也影響到日本民眾對洛陽的感情。1988年，日本中國文化顯彰會來到龍門東山琵琶峰上白居易墓地，立起一座紀念碑，上面用中日雙語書寫“偉大的詩人白居易先生是日本文化的恩人”。

日本文人模仿唐詩創作的詩被稱作漢詩。很多漢詩引經據典、精雕細琢，具有很高的漢文化涵養。在日本傳統漢詩中，“洛陽”是常出現的一個詞，如：

火舶鐵車租稅通，魯西以外一家同。

東京自此洛陽似，道里均平天地中。

—大沼枕山（1818—1891）《東京詞》

洛陽知己皆為鬼，南嶼俘囚獨竊生。

生死何疑天賦與，愿留魂魄護皇城。

—西鄉隆盛（1828—1877）《獄中有感》

以上兩首同是明治時代的漢詩。前一首中，“火舶”指汽船，“鐵車”原指火車，但這里指當時流行的鐵質馬車。有序而通暢的水陸交通可以提高貨物運輸效率，對當時立志變革的統治者至關重要。“魯西”也稱“魯西亞”，指俄國（Russia）。當時日本統治者將俄國視為夷狄，頗為忌憚。作者借《史記》中東周營造洛邑時“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里均”的典故，將東京和洛陽作比較，認為從此以后東京就像洛陽一樣成為天下之中了。后一首詩的作者是明治維新的功臣，“維新三杰”之一的西鄉隆盛。他在“尊王攘夷”失敗后被流放于孤島，滿懷憤懣地寫下此詩。詩中的洛陽指代京都，抒發了他愿為推翻幕府、復興王政而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胸懷。此詩被后人刻在石碑上，名為“留魂碑”，立于東京上野公園。

日本俗語中也能發現千絲萬縷的洛陽印記。如用來表達禪意的“一口吸盡西江水，洛陽牡丹吐新蕊”，以及日本男女老少耳熟能詳的國民歌曲《箱根八里》中首句“箱根之山為天下險，險過函谷關”，用洛陽城西的函谷關比喻箱根山岳的險峻，足見日本文化受洛陽影響之深。

日本三大名園之首、素有“國寶庭園”之譽的兼六園（位于金澤市）始建于1676年，經歷代金澤城藩主的整修擴建，直到1871年才宣告完工。此園得名于中國北宋時期的《洛陽名園記》。該書作者李格非（約1045—約1105）系李清照之父。他從“天下名園盡相望”的洛陽園林中，精心挑選十九處有代表性的園林并做了詳細記錄，提出當時園林建筑互為對立的三組審美元素：“洛人云，園圃之勝不能相兼者六，務宏大者，少幽邃；人力勝者，少蒼古； 多水泉者，難眺望。”并特別指出：“兼此六者，惟‘湖園’而已。”文中所說的湖園是唐代名相裴度在洛陽集賢里的宅園。江戶時代日本造園之風興盛，既是日本社會對風雅生活的向往，也是對《洛陽名園記》中審美思想的繼承。此園取名“兼六”，意為洛人所提出的“宏大、幽邃、人力、蒼古、水泉、眺望”六個造園要素兼而有之，有欲與湖園相媲美之意。

由于古代日本與古都洛陽的密切關系，日本國民對洛陽有著天然的親近和尊崇。長期以來，日本學界圍繞各個歷史時期洛陽的考古遺跡、城市規劃、城市建筑、空間布局及社會生活、宗教信仰等諸多問題，從考古學、歷史學、建筑學、地理學、宗教學等不同領域做了許多研究。2010年，東京著名的私立大學明治大學召開了“第一屆洛陽學國際學術研討會”，宣告“洛陽學”在日本成立。2016年，日本朝日新聞社出版了一本絲綢之路特集《洛陽—鄉愁之都》，書名即體現出日本國民對洛陽精神上的依戀。

網上曾有人說：如果你想見識一下唐朝時的洛陽，那一定要來日本，特別是京都。此話并非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