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馬王堆漢墓帛書中的“再食將(漿)”

[摘要]本文討論了馬王堆漢墓帛書《五十二病方》第57行中“再食將（漿）”一語，認為“再食”應為連續飲用兩口之意，而非飲用兩次之意；“漿”指酸漿水。“再食漿”指連續飲用兩口酸漿水，是形容前文藥物“湮汲（地漿水）”的取用量，而不是指用于治療狂犬病的藥物。

[關鍵詞]馬王堆帛書；《五十二病方》;狂犬病；再食；漿

[中圖分類號]K877.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23）03-0061-05

本文涉及的馬王堆漢墓帛書《五十二病方》第57、58行相關辭例內容如下：

一，狂【犬】嚙人者，孰澡湮汲，注音（杯）中小（少）多如再食將（漿）。取寵（竈）末灰三指最（最—撮）【□□】【057】水中，以欲（飲）病者。巳（已）欲（飲），令孰奮兩手如【□】閑毛□道手□□【058】

這是一條治療狂犬病的醫方。其中的“犬”，《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五）》（以下簡稱《馬集》）引原注意見指出犬字脫。“孰”，《馬集》引原注意見指善、精意。“澡”，《馬集》引原釋文讀為“操”。“少多”，《馬集》引原注指多少，此處指容量。“寵”，《馬集》引原釋文作“窟”，以下同。《馬集》引原注認為“竈末灰”即伏龍肝，《名醫別録》云：“止血，消癰腫毒氣。”《馬集》引尚志鈞意見認為，“竈末灰”即《肘后方》《本草拾遺》的“竈中熱灰”。《肘后方》記有治犬咬傷。《馬集》指出尚志鈞所引《肘后備急方》原文為“凡犬咬人，取竈中熱灰，以粉瘡傅之”。“如”字下，原釋文認為缺二字。“毛”，原釋文作“手”，《馬集》引陳劍意見釋為“毛”，其下一字《馬集》疑為“出”字。

“再食漿”一語，原注認為未詳（引者按，原釋文將“漿”隸定為“浮”，誤）。《馬集》一書對此的意見同于原注。周一謀、蕭佐桃認為：“再食漿，古代的一種食品，不詳為何物。”2魏啓鵬、胡翔驊認為：“再食漿：不詳。疑為陳倉米經水浸蒸曬后所煮汗漿，陶弘景、李時珍皆說古方中多用之，并以此煮汗煎藥。”3I馬繼興直接將“浮”改釋為“漿”，并注：“漿——原作‘浮’，乃漿字異寫‘漿’字之省。”4382嚴健民認為：“‘再食漿’：不詳，存疑。”張顯成認為“再”指二次，“漿”是清酒，“再食漿”是指藥用量為“飲用兩次漿酒”的量。周祖亮、方懿林二位認為：“再食漿：指飲兩次漿酒的藥量。漿，古代一種略帶酸味的淡酒。《說文·水部》：‘漿，酢漿也。’”并解釋辭例為：“一方：被瘋狗咬傷的人，反復攪拌地漿水，然后倒進杯里，其用藥量猶如兩次漿酒之量，再取竈內的柴灰三指撮放到杯中的水里，讓患者飲服。喝完后，讓患者反復舉起兩手……”張雷同意張顯成的意見。胡娟認為指“連續服用地漿”， 并將以上帛書文譯為“（治療被）狂犬咬傷的病人，不停的攪動地漿，然后舀來倒進杯中，每次服用劑量的多少最好均等。（服藥后，如果病情不見好轉，則）繼續服用。繼續服用時，加三指撮窟末灰，再將（地漿）倒進杯中（攪勻），讓病者服下”9。

為了說明問題，我們有必要先將辭例中的一些字詞進行重新釋讀。帛書文中的“孰”，原注指善、精之意，是可從的，似不需要讀為“熟”， 進而還表示細心或者迅速之意。“澡”讀為“操”， 表示把持或者操縱之意，從而指攪拌意，似乎也是羨余之舉。我們認為“澡”就是表示整治意。《廣雅·釋詁三》：“澡，治也。”《儀禮·喪服》：“小功布衰裳，澡麻帶绖五月者。”鄭玄注：“澡者，治去莩垢不絕去本也。”賈公彥疏：“云‘澡者，治去莩垢者’，謂以臬麻又治去莩垢，使之滑凈，以其入輕竟故也。”《禮記·喪服小記》：“下殤小功，帶澡麻不絕本，詘而反以報之。”鄭玄注：“其绖帶，澡率治麻為之，帶不絕其本，屈而上至要中，合而糾之，明親重也。”孔穎達疏：“云‘澡率治麻為之’者，謂戛率其麻使其潔白也。”101756可見，“澡”有去除污垢之意，故“孰澡”應指精治之意，即去除后文提到的“湮汲（地漿水）”中的雜質，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澄清之意，帛書文應指反復澄清的漿水。“湮汲”，馬繼興先生認為指地漿水4B77-428。

學術界對其功用也有較為詳細的論述叫，故地漿水之說可從。秦簡中也有關于地漿水藥用的相關記載l。

我們再來看一下“再食將（漿）”中的“將”"" （漿）字的含義。上列諸家或以為指漿酒或者淡酒意，或是指地漿意。其實“漿”就是指古代釀制的略帶酸味的飲料。《說文》：“漿，酢漿。”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今隸作漿。”《詩·小雅·大東》：“或以其酒，不以其漿。”《周禮·天官·酒正》：“辨四飲之物：一曰清，二曰醫，三曰漿，四曰融。”鄭玄注：“漿，今之胾漿也。”孫詒讓正義：“案：酢、漿同物，緊言之則曰酢漿，蓋亦釀糟為之，但味微酢耳。”10l7？我們認為它也就是醫學典籍中常講的“漿水”。其異名酸漿、酸漿水、米漿水等名，為用粟米加工，經發酵而成的白色漿液。功能主治：調中和胃，化滯止渴。治嘔噦，傷食瀉痢，煩渴。選方可治霍亂和手指腫13。另據《中醫大辭典》載，其可以沖水煎湯或者代水煮粥。帛書文中的“漿”應指漿水，即酸漿水。上引胡娟的意見業已指出其為古代釀制的略帶酸味的飲料，但又語釋為地漿水，則是與前文的“湮汲”表示同義。如是同一物，在同篇中出現兩個名字，似乎不大可能，此說應是理解有誤，故不可從。

我們主要來看一下“再食”的含義。帛書文辭例行文至“注音（杯）中”處都是在講“湮汲”的取用問題。從辭例的表述來看，“小（少）多如再食將（漿）”一句怎么理解是我們重點關注的問題。可能有學者會想到可以在“如”字后斷讀，即為“小（少）多如，再食將（漿）”的形式，則“少多如”似乎可指少多自定之意①，則“再食將（漿）”似乎應該是承接上文已經飲用完藥物之后再如何如何的動作。如此來講似乎問題得到較好解決，但是我們如果仔細閱讀玩味帛文后即可發現，在“再食將（漿）”之前是沒有任何服用藥物的動作行為表述，且“少多如”如表示取用多少自定的含義在典籍中的用例也是難覓蹤跡，最重要的是“湮汲”應是和“竈末灰”在配伍使用，而不是自己被單獨飲用，這一點后文的記載十分明顯。此外，醫方中常見“先食”的例子，如《醫心方·卷第十三·治陽虛盜汗方第十二》載：115276

《錄驗方》止汗石膏散方：石膏（四兩）甘草（四兩）合搗篩，先食漿服方寸匕，日三。

《醫心方·卷第十三·治陽虛汗出方第十》載：115275

《錄驗方》治腋下汗出作瘡方：橘皮（三兩）黃連（三兩）甘草（三兩）米粉（四兩）凡四物，冶篩成粉，汗出時粉之。又云：止汗石膏散方：石膏（四兩）甘草（四兩）合搗，先食漿服方寸匕，日三。

《醫心方·卷第五·治鼻衄方第三十六》載：1514

《極要方》療鼻衄出數升，令人眩冒，劇者不知人方：桂心（三兩）干姜（一兩）亂發灰（一兩）上，為散，先食，漿水粥服方寸匕，日二。②

此外，在《太平圣惠方·卷第三十七·治鼻久衄諸方》中也有如下記載：161

治鼻衄久不止，令人目眩心煩，宜服亂發灰散方：

亂發灰（一分）桂心（半兩）干姜（一分炮裂）

上件藥，搗細羅為散，每服，以溫漿水，調下二錢。先食漿水粥，后服。

由以上諸例可見，“先食”指先于用藥物前的行為，即先飲漿水或者漿水粥。如果“再食漿”是先于藥用地漿水的動作，那么是不是也應該是有“先”字的字樣。如果不需要加“先”字，譯為“兩次飲用酸漿水”，那么每一次的飲用量是多少，則是很模糊的概念。此外，有意思的是，在《醫心方》《太平圣惠方》《本草綱目》等經典醫藥學著作中，我們還沒有發現以口服“酸漿水”來輔助治療狂犬病的記載，這似乎也說明將“再食漿”理解為參與治療的藥物是不合醫理的。

上引張雷意見認為“澡”指洗滌之意，“孰澡”指仔細清洗傷口，應該單獨句讀。我們認為這種說法也有問題，如是清洗傷口，用什么來清洗，帛書文不能不說明，如是用湮汲來清洗，則后文“注音（杯）中”的表述又顯得多余，“湮汲”如單獨句讀則又顯得特別突兀，即使是和“注音（杯）中”連讀，也沒有任何的藥物整治過程的說明，和辭例本意相比文意也略顯粗糙，故我們不同意這樣的說法。

綜上，從綜合分析文意及行文習慣來看，“小（少）多如再食將（漿）”一句還應從整理者及《馬集》的句讀意見，不需要將這二者斷讀。這就意味著“小（少）多如再食將（漿）”應是修飾“湮汲”注入杯中的取用量。但隨之而來的問題是“再食將（漿）”究竟表示何意？

其實，以上諸家意見中應屬張顯成、周祖亮、方懿林、張雷的意見較為有理，但還不夠準確，余家之說皆不足為信。問題的關鍵是在于“再”字該怎么解釋。我們認為“再”字之意絕不是簡單的兩次之意，“再食漿”也不是指飲用兩次漿酒（酸漿水）之意。

因為“再食”一語為典籍中較為常見的詞語，且較多例子中的含義指每日兩餐。我們搜索傳世古代典籍中“再食”詞語差不多出現了"" 700余次，出土漢代竹簡中也有較多辭例出現此語I 。而“再食”除了表示每日兩餐之意，還有再次進食或連食兩口之意。如《禮記·禮器》：“【禮】有以少為貴者……天子一食，諸侯再，大夫、士三。”鄭玄注：“一食、再食、三食，謂告飽也。”孔穎達疏：“食猶殖也。尊者常以德為飽，不在食味……諸侯再者，德降天子，故至再殖而告飽，須勸乃又食。”孫希旦集解：“愚謂食一口謂之一食，再謂連食二口，三謂連食三口。”結合帛書文的具體含義，我們認為孫希旦的解釋貼合本辭例的實際情況。前文已論，再次進食的含義不貼合文意，只有連食兩口之義最為貼切。此處講“湮汲”的取用量，是指取用者將如同連續喝兩口酸漿水劑量的地漿水注入杯中，如果按照張顯成、周祖亮、方懿林、張需等人的意見指飲兩次漿酒的藥量，則每一次的飲用量則無法確定，兩次的飲用量更是不好掌握。故我們認為其意近似，但不夠準確。據研究，戰國至秦漢的簡帛醫籍中“杯”的容量合今天250-350毫升的容積1。正如我們人類正常喝水的行為一樣，連續喝兩口的水量應在100毫升左右，這樣的容量放入杯中是非常適當的，而飲用兩次或者再次飲用的解釋是否是動作前后接續的狀況則難以廓清，進而顯得非常籠統。因為酸漿水是秦漢時期人們日常飲用的微酸飲料，故為當時的先民所熟識，帛書文“注音（杯）中，小（少）多如再食將（漿）”即是指將地漿水取用為人連續喝兩口酸漿水的量放入杯子中。應該說如此理解文意是十分允貼的。

此處帛書文中“三指撮”后面殘渤的兩個字形可以推斷為“入音（杯）”之類的字樣。上引周一謀、蕭佐桃的意見擬補作“之杯”，似亦可從。

上引陳劍意見所釋“毛”字以及《馬集》懷疑其下一字為“出”字，我們認為這些說法應是可從的。從上引《醫心方》《太平圣惠方》等醫學典籍記載的治療狂犬病的醫方中，甚至是《五十二病方》自身常見去除患處遺留的犬毛之做法，都可以證明以上諸家的說法。

[注釋]

①袁開惠先生2022年11月26日來函告訴筆者，她在上海中醫藥大學碩士研究生的課堂上曾指出“少多如”與“少多自材（裁）”“少多自適”“多少次（恣）”等意同。

②勇按，此處內容的“先食”與“漿水粥”斷讀，應是校注者誤作，應如下引《太平圣惠方》“先食漿水粥”的句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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