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極身體意象的前因后果及其提升策略

摘" 要" 積極身體意象是指個體對自己身體的認知接納和獨特性與功能性的欣賞， 以及對身體評價信息的積極加工與保護， 對個體具有內外增益的作用。以生物?心理?社會模型以及身體意象的操作性定義為理論框架， 研究發現積極身體意象受到性別、年齡及身體質量指數等生物因素， 人格因素、認知方式與內感受等心理因素以及重要他人、大眾媒體及價值觀念等社會文化因素的影響， 對個體的身體認知、情緒體驗及行為調控具有保護作用， 其中， 身體質量指數、神經質及感知來自重要他人和大眾媒體的壓力具有凸顯性， 心理因素與社會文化因素對個體積極身體意象的影響大于生物因素。同時， 功能性聚焦干預和基于自我同情的干預成為了當前使用最多的兩種提升策略， 前者的有效性更強， 而后者的應用與推廣更具優勢。未來研究可以基于交叉理論， 豐富積極身體意象的理論模型， 探究其發展特點與發生機制， 優化提升策略的內容與適用性并注意家庭因素的防治作用， 助推積極身體意象的中國化研究。

關鍵詞" 積極身體意象， 消極身體意象， 提升策略

分類號" B849： C91

1" 引言

身體意象（body image）是指個體對自己身體的心理圖畫， 包括對自己身體的認知、情感體驗及相應的行為調控（陳紅， 2006）， 分為積極身體意象（positive body image）和消極身體意象（negative body image）， 前者是指個體對身體的愛、尊重和接受（Tylka amp; Wood-Barcalow， 2015）， 而后者則指個體對身體的不尊重、不滿意或羞恥（Gattario amp; Frisén， 2019）， 且兩者不存在負向的線性關系（Wood-Barcalow et al.， 2010）。早期研究多聚焦于消極身體意象的預防與改善， 隨著積極心理學的興起， 研究者們意識到積極身體意象與消極身體意象并非身體意象的兩極。

近年來， 國外學者對積極身體意象進行了大量的研究（Rodgers et al.， 2021; Swami et al.， 2021; Tylka， 2012）， 而國內的相關研究相對較少， 未見系統的論述。研究發現積極身體意象有益于個體的身心發展（陳曦梅 等， 2020）。如更多的健康行為（Avalos et al.， 2005）與親社會行為（Tylka， 2012）、更高的身體滿意度（Webb et al.， 2015）及更強的責任心（Allen amp; Walter， 2016）。可見， 積極身體意象對個體具有內外增益的作用， 有利于宏觀生態系統的健康發展。

為引導研究者們對身體意象研究的積極視角轉變， 助推人們的身心健康與自我完善， 本研究對積極身體意象進行了概述， 梳理了積極身體意象的影響因素、保護作用以及提升策略， 并對未來的研究方向進行了展望， 以期為積極身體意象的中國化研究提供一定的理論參考。

2" 積極身體意象的內涵與評估

積極身體意象最初被定義為身體意象連續體的右端點， 與消極身體意象相對立（Striegel- Moore amp; Cachelin， 1999）。然而， Williams等（2004）的研究駁斥了該觀點， 聚類分析發現身體意象可分為三種類別， 其中， 規范性身體意象不滿組與消極身體意象組的身體不滿意程度相近， 但后者的體像功能障礙更嚴重， 即受到體像的情緒困擾程度更高， 認為體像對生活質量的負面影響更大， 相比較而言， 積極身體意象組對自己的外表相對滿意， 很少受到體像的情緒困擾， 并認為體像對自己的生活質量有著積極的促進作用。同時， 研究發現消極身體意象被解構后， 并不會自動構建積極的身體意象（Tylka， 2012）。即人們只是不再討厭自己的身體， 卻難以尊重并欣賞自己的身體。

可見， 積極身體意象并非消極身體意象的反義詞， 它有著自己的特征。Avalos等（2005）最早對積極身體意象的特征進行了闡釋， 包括（1）對身體的正面評價（不管實際的身體外表如何）; （2）對身體的接受（包括體重、體型以及缺陷）; （3）對身體的尊重（關注身體的需要并采取健康的行為方式）; （4）對身體的保護（拒絕媒體的理想體像）等屬性。接著， Wood-Barcalow等（2010）通過對專家和學生的訪談， 拓展了Avalos等人的觀點， 認為積極身體意象使人們能夠（1）欣賞自己身體的獨特性和功能性; （2）接受甚至贊美自己的身體（包括與社會理想體型不符的部位）; （3）對自己的身體感到美好、滿意、自信和快樂; （4）關注優點; （5）注重身體需求; （6）以保護身體的方式加工信息（如內化積極信息， 拒絕或重構消極信息）。隨后， Tylka （2012）將積極身體意象的特征歸納為三類， 即核心特征（包括身體欣賞、身體接納和愛、美的廣義定義、內在積極性、以保護身體的方式過濾信息等屬性）、促進或維持積極身體意象的特征（如媒體素養， 即抵御媒體瘦理想體像與外貌比較影響的能力）以及積極身體意象的效用特征（如自信和親社會行為）。并對核心特征進行了補充， 增加了適應性外表投資的屬性（Tylka amp; Wood-Barcalow， 2015）。盡管以上屬性的豐富缺乏量化研究的佐證， 但是研究者們認為積極身體意象應該是一個多維的結構， 而不是以身體滿意度為評估指標的單維結構（Tylka amp; Wood-Barcalow， 2015; Webb et al.， 2015）。綜上， 本研究認為積極身體意象是指個體對自己身體的認知接納和獨特性與功能性的欣賞， 以及對身體評價信息的積極加工與保護。

以積極身體意象的特征為基礎， Avalos等（2005）最早對積極身體意象進行了量化， 開發了單維的《身體欣賞量表》（body appreciation scale， BAS）， 以反映個體對身體無條件的認可和尊重， 并用廣義的“身體欣賞”涵蓋了積極身體意象的4個屬性。而這與核心特征中狹義的“身體欣賞” （指對身體特征、功能與健康的感激之情）有著范疇的大小之別（Tylka amp; Wood-Barcalow， 2015）。盡管BAS具有良好的跨文化適用性（Casale et al.， 2021; Swami et al.， 2021）， 但是它并不能全面測定Tylka和Wood-Barcalow （2015）的質性研究中所闡釋的積極身體意象的所有屬性， 如對美的廣義定義與內在積極性的評估。與此同時， 單維的BAS與多維的理論構念（Tylka amp; Wood-Barcalow， 2015）以及身體意象的操作性定義（陳紅， 2006）還存在一定的結構差異， 未來研究應結合質性研究與量化研究完善積極身體意象的評估工具， 加深人們對其內涵與結構的了解。

3" 積極身體意象的影響因素

盡管史攀等（2020）對消極身體意象的影響因素進行了闡述， 但是積極身體意象與消極身體意象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有關消極身體意象的研究結論不一定適用于對積極身體意象發生機制的解釋。生物?心理?社會模型（biopsychosocial model）作為一種理論框架， 對身體意象的影響因素具有描述與預測的作用（Ricciardelli et al.， 2003）。以該模型為依據的研究分為兩類， 一類為理論研究， 旨在對變量的影響因素進行多維的描述， 更好地提煉出各影響因素的核心影響因子， 如有關神經性厭食癥的生物?心理?社會模型的理論研究（蒲佳佳， Jackson， 2016）; 另一類為實證研究， 旨在建構生物?心理?社會的結構方程模型， 對因素的效應大小進行比較并檢驗模型的擬合程度， 如有關產后女性身體意象的生物?心理?社會模型的實證研究（Welsh， 2009）。基于此， 本研究擬對積極身體意象的影響因素進行生物?心理?社會模型的理論研究， 以期為后續的實證研究奠定基礎。

3.1" 生物因素

3.1.1" 性別

跨文化研究發現， 男性比女性擁有更積極的身體意象（Casale et al.， 2021; 馬敬華 等， 2020; Swami et al.， 2021）。Swami和Stieger等（2008）認為， 這種性別差異可能緣于男性相對靈活的理想外表， 以及社會文化規范對男性能力的重視， 且男性可能有更多的機會獲得有益于積極身體意象的社會和個人資源。同時， 研究發現， 來自男性伴侶的負面評價是女性形成消極身體意象的壓力源之一（McLaren et al.， 2004）， 而擁有積極身體意象的男性可能更欣賞女性的身體， 對女性的審美也更加多元化（Tiggemann， 2015）。此外， 跨性別激素治療研究發現， 當個體的生理性別與期望性別趨于一致時， 其身體意象越積極（Corda et al.， 2016）。目前， 積極身體意象的相關研究主要集中于女性， 未來研究應注意積極身體意象的性別差異， 特別是擁有積極身體意象的男性對女性積極身體意象建構的促進作用以及與性別有關的生物指標（如性激素等）對積極身體意象可能的影響機制。

3.1.2" 年齡

積極身體意象源于女大學生的研究， 而后拓展至其他年齡層中。Tiggemann和McCourt （2013）發現， 女性的積極身體意象與年齡正相關。這一結果似乎與常識相悖， 即隨著生理年齡的增加， 衰老意味著外表的消極變化（如體重增加、皮膚松弛等）。但是對于年長女性而言， 積極身體意象可能意味著對自己健康和身體機能的重視， 進而接受身體的自然衰老。同時， 諸如建立事業、構建人際關系等經歷可能有助于年長女性根據自己的內在品質來定義自身能力（Tiggemann amp; Lynch， 2001）， 并使用認知重評策略來應對身體的不完美（Webster amp; Tiggemann， 2003）。

值得注意的是， 盡管女性的積極身體意象隨著年齡的增長而增加， 但對身體的不滿意卻保持不變（Tiggemann amp; McCourt， 2013）， 即積極身體意象與消極身體意象并不存在線性的負向關系。此外， 相比于年輕女性， 年長女性的積極身體意象與身體不滿意的負相關強度更弱（Bellard et al.， 2021）。綜上， 盡管隨著年齡的增長， 女性可能會對自己的身體感到某種程度的不滿， 但同時也會以其他補償機制來尊重和欣賞自己的身體。

3.1.3" 身體質量指數

身體質量指數（body mass index， BMI）通常被用來衡量個體的肥胖程度， 它是影響身體意象的一個重要生物指標（Calzo et al.， 2012）。研究發現， BMI與積極身體意象負相關（Satinsky et al.， 2012; Swami et al.， 2018）。相比于其他生物指標（如心率變異性）， BMI易于根據被試對身高與體重的自我報告而計算得出。在沒有其他測量方法的情況下， BMI可以作為大樣本調查中被試實際體型的適宜評定指標。相比較而言， BMI比性別和年齡與積極身體意象具有更強的相關關系， 是一個更強的預測因子（Swami et al.， 2018; Webb et al.， 2015）。未來研究應注意對BMI的數據采集， 探究BMI與其他變量（如自尊、執行功能）的關系及其對積極身體意象的共同影響。

3.2" 心理因素

3.2.1" 人格因素

研究發現， 大五人格在積極身體意象的形成過程中起著預測或保護作用。Swami和Hadji- Michael等（2008）以性別為調節變量， 發現低神經質與高外傾性能正向預測個體的積極身體意象水平。且神經質的預測性更強與穩定（Swami et al.， 2013）。隨后， Allen和Walter （2016）梳理了大五人格與身體意象的關系， 發現積極身體意象可能還與責任心有關。盡管高責任心的人更傾向于認可社會慣例（Roberts et al.， 2014）， 但其高自信的特點也促使了主體對理想體像的拒絕（Roberts amp; Good， 2010）。具體而言， 高責任心的個體有著更多的健康飲食習慣和更高的生理健康水平（Hakulinen et al.， 2015; Lunn et al.， 2014）， 這有助于主體積極身體意象的形成與維持。未來研究應注意神經質的作用， 加深人格對積極身體意象影響的縱向探索。

3.2.2" 認知方式

個體的認知方式決定了主體在處理外貌信息時的認知資源分配與策略選擇（Gestsdottir amp; Lerner， 2008）。Wood-Barcalow等（2010）提出的“保護性過濾”機制是促進和維持積極身體意象的可能的方式。通過該機制， 大腦以自我保護的方式加工關于外表的信息， 并過濾掉有害的負面信息。值得注意的是， 在Wood-Barcalow等（2010）的質性研究中， 80%的積極身體意象者表示曾在青春期產生過消極身體意象， 但通過認知轉變克服了該問題。具體轉變策略包括分析、抵制和挑戰媒體理想體像的內化， 進而接受一個更具包容性和多樣性的“美”的定義等。這一結果與Tiggemann （2015）的觀點一致。時間進程上， 個體的消極身體意象通常會先于積極身體意象出現， 研究發現女孩在6歲左右便產生了追求苗條的動機（Dohnt amp; Tiggemann， 2006）。可認為積極身體意象的構建可能是個體在認知發展進程中的有意識選擇， 首先需要主動轉變認知方式以抵制既存的消極身體意象， 而后需要“保護性過濾”機制的參與。未來研究需要厘清消極身體意象到積極身體意象的認知加工轉變機制。

3.2.3" 內感受

內感受（interoception）是指個體對身體內部狀態的覺知， 包括內感受精確性、內感受敏感性以及內感受覺知三種成分（Garfinkel et al.， 2015）。其中， 內感受精準性常用心跳知覺能力作為衡量標準， 內感受敏感性則指個體對內部過程的主觀體驗， 常用《身體覺知問卷》進行自我評估， 而內感受覺知是對內感受精確性的一種元認知意識（張靜， 陳巍， 2021）。研究發現， 內感受與身體意象相關聯（Badoud amp; Tsakiris， 2017）。其中， 內感受精確性與身體不滿意度負相關（Emanuelsen et al.， 2015）。內感受精確性越高的個體， 更容易維持穩定的身體自我的表征， 其情緒穩定性更好（張靜， 陳巍， 2021）， 其積極身體意象水平越高（Duschek et al.， 2015）。未來研究可通過心跳知覺任務訓練， 促進個體對身體內部線索的覺知， 并探討內感受三種成分對積極身體意象的協同作用。

3.3" 社會文化因素

3.3.1" 重要他人

重要他人（尤其是父母）在個體身體意象的建構中具有重要的引導作用（李晴晴， 劉毅， 2018）， 且研究結論具有跨文化一致性（Andrew et al.， 2014; Wood-Barcalow et al.， 2010）。具體而言， 來自他人的身體接受， 即感知重要他人（如父母、伴侶、朋友）接納自己的身體、重視自己的能力特質， 對構建個體的積極身體意象非常重要。當個體直接（如得到關于外表的正面評價）或間接（如個性、能力、創造力等內在特質得到更多的關注）感知到來自他人的身體接受時， 會弱化滿足他人外表期望的需求， 進而將更多的認知資源賦予對身體內部感覺和身體功能的關注（Avalos amp; Tylka， 2006）。更為重要的是主體與重要他人存在雙向的作用機制。具體而言， 積極身體意象是同伴選擇的重要依據（Tylka， 2012）， 擁有積極身體意象的個體會傾向于選擇與積極身體意象的個體建立社會關系。可能的原因為處于相同社交關系網絡中的個體， 其身體意象和飲食行為往往具有同質性（Paxton et al.， 1999）， 進而形成了“積極身體意象?同伴選擇?積極身體意象”的循環網絡。此外， 研究發現， 社會文化因素（感知到來自重要他人與媒體的體像壓力）比生物因素（BMI）對兒童體像改變策略的選擇（如節食或運動）的影響更大（Ricciardelli et al.， 2003）。未來研究應注意感知來自重要他人與媒體的壓力對兒童積極身體意象及體像改變策略的影響， 進而保障兒童的生理與心理健康。

3.3.2" 大眾媒體

大眾媒體是理想體像等社會文化標準及社會期望傳播的重要媒介（Levine amp; Murnen， 2009）。已有研究主要聚焦于大眾媒體對身體意象的負面影響（Ren et al.， 2018）， 即個體暴露在媒體宣揚的“非現實的理想體型”時， 會更頻繁地進行上行社會比較， 導致消極身體意象的產生。近年來， 研究者們意識到理想體像的危害性， 認為大眾媒體應該展示“身體正面”的內容（即不同的體型）， 促進大眾對“美”的廣義定義并接受外貌的多樣性（Cohen et al.， 2019; Rodgers et al.， 2020）， 進而使人們直面現實體型（Lazuka et al.， 2020）。但也有研究者認為多元審美依舊強調外表的重要性（Cohen et al.， 2019）， 因此， 應該呼吁大眾媒體展示“身體中立”的內容（如有關身體功能的圖像）， 推動大眾將注意力從外表到身體多樣性和功能性的轉變（Rodgers et al.， 2020）， 進而促進個體對“美”的積極認知。

過去， 對大眾媒體的研究多聚焦于雜志、電視、音樂影片等傳統媒體上（López-Guimerà et al.， 2010）。近年來， 隨著互聯網的發展和應用程序的全球化使用， 本領域的研究開始轉向社交媒體。當下， 社交媒體已成為個體社會交往的重要工具（史攀 等， 2020）， 也逐漸成為傳播理想體像的重要媒介。有別于傳統媒體， 社交媒體給用戶提供了一個自我展示的平臺（如上傳自拍照至網絡空間）， 導致個體更加關注身體形象的評價（顧瀟 等， 2021）。研究發現， 無論是正面反饋還是負面反饋均可能會增加個體自我客體化的風險（Niu et al.， 2020）， 即以觀察者的視角來審視自己的身體， 意識到自己的不完美， 進而引起消極身體意象的產生。但也有研究發現來自他人的正面評價， 尤其是與傳統理想體型相悖的正面反饋， 對個體的積極身體意象具有保護和促進作用（Rodgers et al.， 2021）。未來研究應比較社交媒體的類型、評價信息的效價與積極身體意象的關系， 探討可能的心理機制。

3.3.3" 價值觀念

Swami和Abbasnejad （2010）研究發現， 傳統的性別意識， 尤其是與外表和性別有關的傳統觀念（如貞潔和被動的女性性別角色）， 與較低水平的積極身體意象有關。女性主義者認為， 女性主義使個體具備了批判傳統性別角色以及抵御外在文化壓力的能力（Kinsaul et al.， 2014）。即女性主義可以幫助女性擺脫傳統文化對當代女性的刻板印象（如瘦、纖細）， 重新定義自身價值。然而， 也有學者并未發現女性主義對積極身體意象的促進作用（Cash et al.， 1997; Tiggemann amp; Stevens， 1999）。可能的原因為女性主義的形成是一個內化的過程， 只有高水平的女性主義者才具備抵御文化壓力的能力（Tiggemann， 2015）。而內化過程中的女性主義認同對女性具有自我價值和自主意識的促進作用（Anastasopoulos amp; Desmarais， 2015）。因此， 未來研究可以從女性主義認同著手， 探究高水平女性主義的形成機制， 由此發現積極身體意象的提升路徑。

4" 積極身體意象的保護作用

相比較消極身體意象的負面影響， 積極身體意象于個體而言， 具有內外的增益作用。研究發現， 積極身體意象能夠提升個體的幸福感， 緩解其抑郁、焦慮等負性情緒， 維持BMI的穩定并促進健康生活習慣的發生（Andrew et al.， 2014）。以身體意象的操作性定義（陳紅， 2006）為依據， 本研究擬從身體認知、情緒體驗和行為調控三個方面就積極身體意象對女性的作用后效進行闡述。

4.1" 身體認知

積極身體意象者通過“保護性過濾”機制內化積極信息， 如拒絕或重構消極信息（Tylka， 2012; Tylka amp; Wood-Barcalow， 2015）， 達到接納自己與理想體型不一致的部位， 進而欣賞自己身體的獨特性。研究發現個體對自己身體的主觀認知似乎比其客觀指標更為重要（Gillen， 2015）。即相比于客觀生物指標（如BMI）， 積極身體意象更有益于主體的身心健康。可能的原因為身體意象是元認知的影響因素之一（Powell et al.， 2015）。研究發現對于女性肥胖者而言， 積極身體意象者比消極身體意象者的元認知活動效率更高， 更有毅力進行持續的減重行為（Nejati et al.， 2017）。即積極身體意象者具有高水平的自尊， 其自我價值感來源更為廣泛， 能將對身體的積極知覺轉化為整體自我認知， 更重視身體的功能性而不是美學特征（Andrew et al.， 2014）。

4.2" 情緒體驗

一方面， 積極身體意象可以直接促進個體積極情緒體驗的產生。研究發現積極身體意象與沮喪和抑郁呈負相關關系， 與快樂的情緒體驗正相關（Andrew et al.， 2014）， 并能夠顯著預測個體的幸福感（Swami et al.， 2018）。另一方面， 積極身體意象可以通過情緒調節方式的中介作用， 間接促進積極情緒體驗的獲得。具體而言， 情緒調節是指個體在情緒喚醒時， 對情緒的強度、持續時間和表達方式進行監控、評估和調整的過程（Gross amp; Thompson， 2007）。作為情緒調節的子概念， 認知情緒調節是指個體處理情緒喚醒性信息時所采用的有意識的認知方式（McComb amp; Mills， 2021）， 包括反芻、災難化、自我責備和責備他人四種非適應性的認知情緒調節策略， 以及接受、積極重新關注、調整規劃、觀點采擇和積極重評五種適應性的認知情緒調節策略。研究發現積極身體意象可以促進個體適應性的認知情緒調節策略的選擇（Nejati et al.， 2017）。未來研究還可以以情緒調節的階段模型（Gross amp; John， 2003）為基礎， 探討先行關注策略和反應關注策略與積極身體意象的關系。

4.3" 行為調控

積極身體意象可以預測健康行為的發生。研究發現積極身體意象有助于個體意識到內在需求以及自我照顧行為的發生（Tylka， 2012）， 如冥想、適度的運動和休息等。同時， 積極身體意象能夠正向預測個體的直覺進食水平（陳曦梅 等， 2020）。所謂直覺進食是指個體根據內部生理線索以進食的一種行為， 即饑餓時進食， 飽腹時停止進食， 且不受外部因素及情緒的影響（Tribole amp; Resch， 1995）。可能的原因為積極身體意象者具有高水平的內感受精確性， 對內部生理線索更敏感（Duschek et al.， 2015）。此外， 積極身體意象能負向預測吸煙、飲酒或物質濫用等行為的發生（Andrew et al.， 2014）。可見， 積極身體意象有助于個體健康飲食行為習慣的形成， 避免成癮行為的發生， 而內感受是可能的且具有潛在研究價值的重要因子。

5" 積極身體意象的提升

隨著積極心理學的發展， 研究者們將注意力由消極身體意象的緩解轉移至積極身體意象的提升， 本研究擬對使用較多的功能性聚焦干預與基于自我同情的干預進行闡釋， 并明晰兩者的區辨關系。

5.1" 功能性聚焦干預

身體外觀包括體重、尺寸等指標， 且易通過與社會理想體型的對比引發上行社會比較（Ren et al.， 2018）。因此， 對身體外觀的過度關注并無益處， 通常會加重個體對自身外觀缺點的關注， 進而削弱身體滿意度（Fredrickson amp; Roberts， 1997）。而身體功能則泛指身體的效能， 包含人們可以從中獲得的滿足感（Alleva et al.， 2014）。研究發現通過關注身體功能， 個體容易對身體產生積極的情感體驗， 進而促進對身體的認知重構（Tylka amp; Wood-Barcalow， 2015）。可能的原因為對身體功能的關注有助于個體運動、與他人交流及加速代謝等行為的發生（Alleva et al.， 2015）， 通過生理與心理的相互作用， 促成對身體的接納、尊重和欣賞。

基于此， Alleva等（2015）開發了提升個體積極身體意象水平的功能性聚焦干預項目（functional- focused intervention， FFI）。該項目通過每周3次、每次至少15分鐘的在線寫作任務， 使人們將注意力聚焦于自己的身體功能。具體的干預步驟包括：首先， 向參與者簡要介紹身體的功能， 包括一系列身體功能的例子; 接著進行三個結構化的寫作任務， 內容包括身體的感官和身體能力、健康和創造性活動以及自我護理和與他人交流， 參與者需要對每項任務中的身體的功能及重要性進行描述， 如在與人交流過程中， 身體起著信息傳遞的作用（即肢體語言）。已有研究證實了FFI在類風濕關節炎患者（Alleva et al.， 2018）和非臨床被試（Ziemer et al.， 2019）中的適用性與干預效果， 結果顯示干預組的積極身體意象水平有了顯著的提升， 包括身體欣賞、對身體的尊重以及對身體功能的滿意度。

5.2" 基于自我同情的干預

自我同情是指個體在面臨不足、失敗或痛苦時， 仍對自己抱有同情和憐憫的能力（Neff， 2003）。研究發現， 自我同情與身體不滿意度、身體羞恥感顯著負相關（Ferreira et al.， 2013）， 與身體欣賞、身體自尊顯著正相關（Burychka et al.， 2021）。基于自我同情的干預（self-compassion-based intervention， SCBI）是積極身體意象最常用的提升策略之一（Guest et al.， 2019）。基于此， Neff和Germer （2013）開發了為期8周的正念自我同情項目（the mindful self-compassion program）。隨后， Albertson等（2015）將干預時間縮短至3周， 研究發現， 干預組的自我同情和身體欣賞水平顯著提升， 身體不滿意度、身體羞恥和源于外貌的自我價值感顯著減少， 但是樣本流失嚴重（48%）， 影響了結論的有效性。對此， Toole和Craighead （2016）將干預周期縮短至1周， 每天20分鐘， 包含3項練習任務， 在第1至3天進行自我同情的身體掃描練習， 第4至5天進行深呼吸練習， 第6至7天進行針對身體的慈悲冥想練習， 結果顯示完善后的提升方案具有同效性， 且彌補了樣本流失的問題。

5.3" FFI與SCBI的比較

FFI和SCBI同屬于線上干預訓練， 又名便攜式療法（Germer amp; Neff， 2013）， 具有跨地域與跨時間的便攜性和良好的生態效度。但是比起線下傳統的干預訓練， 線上干預需要參與者具有更高的依從性以及更多的主動反饋。

相比較而言， FFI與SCBI有如下區別：其一， 在性質和形式上， FFI以自主在線團體輔導的形式進行， 而部分SCBI需要線下與線上干預結合進行， 如Toole和Craighead （2016）的實驗室與線上干預研究; 其二， 在理論基礎上， FFI以身體意象理論為依據， 通過對身體功能的關注以認識到身體的重要性與個體差異性。而SCBI以自我同情為核心， 通過對身體的掃描與感受， 以憐憫之心來應對自己的不完美， 即前者更強調認知性， 而后者則體現了情緒體驗的主導性; 其三， FFI的有效性更強， 而SCBI的應用與推廣更具優勢（Guest et al.， 2019）。

然而， 積極身體意象的提升策略與測量工具的現狀類似， 研究者們只針對積極身體意象的部分特征與屬性進行了評估與干預， 因此存在一定的局限性。未來研究應以積極身體意象的完整特征與影響因素（如內感受）為基礎和切入點， 注意對提升策略適用性與有效性的評定， 提升干預訓練的時效性與便攜性， 如通過手機應用程序并配合穿戴設備， 使積極身體意象的提升更為日常化與個性化。

6" 問題與展望

積極身體意象是個體心理健康的重要保護因子， 引導個體形成積極身體意象應得到大眾的重視（Bucchianeri amp; Neumark-Sztainer， 2014）。積極身體意象并不是消極身體意象的對立面， 它是一個多面的結構， 包含但不限于身體欣賞。已有研究多以女性為研究對象， 但是忽略了積極身體意象的性別差異， 以及男性對女性積極身體意象建構的影響。與此同時， 積極身體意象是發展變化的（Milton et al.， 2021）， 當前的橫斷研究并不能詳細地闡釋消極身體意象到積極身體意象的轉變機制， 并忽略了積極身體意象提升策略的內容完整性與對象適用性， 特別是重要他人（尤其是父母）對個體積極身體意象的影響。此外， 由于積極身體意象的文化差異（Todd amp; Swami， 2020）， 編制中國化的測量工具尤為重要。以現有的成果為基礎， 未來研究可以從以下方面著手。

其一， 未來研究可基于交叉理論（Else-Quest amp; Hyde， 2016）， 豐富積極身體意象的理論模型， 并通過建構積極身體意象的生物?心理?社會模型加深人們對其前因后果的認識。首先， 目前關于積極身體意象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年輕白人女性， 而缺乏對其他性別、種族、階層、性取向群體以及變量間交互作用的關注。研究發現異性戀、同性戀及雙性戀群體的身體滿意度是存在差異的， 其中， 雙性戀群體的外貌壓力更大（Hazzard et al.， 2022）。因而未來研究還應納入性取向的多水平比較， 并探究不同文化背景下， 污名化對性少數群體積極身體意象的影響機制。進一步多元回歸分析發現， 性別、種族和文化背景（Brady et al.， 2017）以及性別、國籍和性取向（Almeida et al.， 2022）對身體意象存在交叉影響。那么， 對于相同性別、種族與性取向的個體， 人們是否還會由于社會經濟地位與BMI及內感受的不同， 而存在積極身體意象的水平差異？其次， 生物因素、心理因素與社會因素對個體身體意象的影響是交互的且有差異的。如研究發現， 心理因素和社會文化因素（如消極情緒體驗、感知到的瘦體像壓力）比生物因素（如體重的變化）對產后女性身體意象的影響更大（Welsh， 2009）， 這不僅有助于對產后女性身體意象的結果變量的理解（如飲食行為的變化是受到了瘦體像壓力的影響）， 而且有助于產后護理方案的科學制訂。因此， 未來研究在豐富人口學變量對積極身體意象影響的同時， 還應注意被試的多樣性與身份交叉性， 以及影響因素的比較與交互作用。

其二， 探究積極身體意象的發展特點， 明確其發生機制。現有研究大多采用橫斷研究設計， 無法揭示積極身體意象的成因。然而， 積極身體意象的建構是一個變化的過程， 具有畢生發展性（Milton et al.， 2021）。研究發現女孩在5～8歲時便有了節食意識（Dohnt amp; Tiggemann， 2006）， 并在8～11歲產生了對身體的不滿意（Field et al.， 2001）。隨后， 個體的消極身體意象在青春期早期達到峰值， 而后穩定至成年期（Nelson et al.， 2018）。并在18～21歲之間完成從消極身體意象到積極身體意象的轉變（Gattario amp; Frisén， 2019）。而這是否與個體的執行功能有關？即隨著個體認知靈活性、工作記憶與抑制控制能力的發展， 人們可能對身體外觀的評價具備了多面性， 并能抑制對負面身體信息的注意偏向和記憶加工。因此， 未來研究可以通過縱向追蹤設計并結合回憶法， 如對身體意象轉變的經歷進行回憶和復述（Gattario amp; Frisén， 2019）， 進一步探究身體意象的年齡特征及與執行功能的關系， 明確積極身體意象的發生機制。

其三， 優化提升策略的內容與適用性， 注意家庭因素的防治作用。當前提升策略缺乏對積極身體意象完整特征、適用性和家庭因素的考慮。首先， 現有提升策略以身體欣賞為干預核心， 無論是FFI抑或SCBI都旨在提升人們對身體功能重要性的認知與情緒體驗， 缺乏對其他特征的考慮和檢驗。如對積極身體意象效用特征的考慮， 是否可以通過點探測任務和視覺搜索任務引導個體形成對積極身體特征的注意偏向， 達到身體自尊的提高， 并通過認知共情和情緒共情的訓練， 提升主體的親社會行為水平， 進而反作用于個體的積極身體意象？同時， 當前項目缺乏對男性、45歲以上女性及11歲以下兒童適用性的關注（Guest et al.， 2019; Guest et al.， 2022）。如對于11歲以下的兒童， FFI的寫作任務可能存在一定的難度， 而SCBI的正念干預需要兒童具有良好的注意品質， 即有意識地、不予批判地專注當下。此外， 應注意提升策略對于臨床被試與非臨床被試的適用性與有效性的檢驗， 如 FFI與SCBI是否也適用于對體像障礙患者的干預？有效性怎么樣？能否與認知行為療法相結合提升治療效果？其次， 缺乏對微觀系統的考慮。研究發現家庭教養方式會影響兒童積極身體意象的構建和健康飲食習慣的習得（Carbonneau et al.， 2021）。并且， 絕大多數父母在意識到體型對兒童身體意象的影響之后， 并未進行及時的干預， 甚至給予他們負面的反饋（Liechty et al.， 2016）。可見， 父母的參與以及童年期的正面反饋比后期的干預更重要。未來研究應以積極身體意象的完整特征為依據， 并考慮家庭因素與干預對象的人口學差異， 保障提升策略的全面性、適用性與時效性。

其四， 考慮中西方的文化差異， 助推積極身體意象的中國化研究。現有研究多沿用西方的測量工具與結論， 缺乏對中西方文化差異的考慮。研究發現東西方的積極身體意象存在較大的文化差異（Todd amp; Swami， 2020）。具體而言， 西方文化對身體外觀的關注主要集中于體重和體型， 而我國文化還強調相貌、身高等指標（Chen et al.， 2006）。與此同時， 西方文化強調女性的肌肉發達程度（Bozsik et al.， 2018）， 而我國女性更追求身材的纖細（Stojcic et al.， 2020）。此外， Jackson等（2020）發現亞洲媒體比西方媒體具有更明顯的外貌偏好。一方面， 盡管BAS具有良好的跨文化適用性， 但是它并不能反映積極身體意象的完整特征以及文化差異， 應結合我國的文化背景對BAS進行修訂（如增加有關相貌與身高的評價）甚至開發新的測量工具， 以提升工具的解釋率。另一方面， 應引導媒體傳遞積極的審美標準， 促進人們對美的廣義定義。因此， 未來研究應以我國的文化為背景， 建構中國化的積極身體意象結構與評估工具， 引導大眾形成健康的身體意象， 助推積極身體意象的中國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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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Positive body image refers to the individual's cognitive acceptance of his own body， and the appreciation of the uniqueness and function of the body， as well as the active processing and protection of body evaluation information， which has the effect of internal and external gain on the individual. Taking the biopsychosocial model and the operational definition of body image as the theoretical framework， the study found that positive body image is affected by biological factors such as gender， age， and body mass index， psychological factors such as personality factors， cognitive mode， and interoception， as well as socio-cultural factors such as important others， mass media， and values， and has a protective effect on individual physical cognition， emotional experience， and behavior regulation， among which the body mass index， neuroticism， and perception of pressure from important others and mass media are prominent. Psychological and sociocultural factors have a greater influence on an individual's positive body image than biological factors. At the same time， functional-focused intervention and self-compassion-based intervention have become the two most commonly used promotion strategies， the former is more effective， while the latter has more advantages in the application and promotion. Future research can enrich the theoretical model of positive body image based on intersection theory， explore its development characteristics and occurrence mechanism， optimize the content and applicability of promotion strategies， pay attention to the prevention and treatment effect of family factors， and promote the study of positive body image in China.

Keywords： positive body image， negative body image， promotion strateg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