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六一兒童節

作者簡介：

毛蘆蘆，本名毛芳美，研究館員，中國作協會員，浙江省作協兒委會副主任，全國文旅系統先進工作者，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迄 今已出版90余種圖書，代表作有《蘆花小旗》《親愛的小紅棗》《點街女孩兒》《小米粒，吃春天》、長篇童話“親愛的小狼大傻”系列、長篇戰爭小說“戰火中的童年”系列等。曾三獲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三獲冰心兒童圖書獎、兩獲“東麗杯”全國孫犁散文獎、兩獲浙江省“五個一工程”獎，還榮獲中國出版政府獎圖書獎、“接力杯”金波幼兒文學獎、“周莊杯”全國兒童文學短篇小說獎、浙江省優秀文學作品獎，并獲浙江省“青年文學之星”提名獎等。

童年趣事猶如一樹繁花，數不勝數，美不勝收。但隨著歲月的更替，隨著年紀的增長，很多“花瓣”都從我們的記憶樹上凋零了，讓我們再也想不起它當年的顏色、當年的模樣、當年的魅力了。但那件事，那朵令我難堪不已的“笨花兒”，卻不僅沒有從記憶樹上掉落，而且，還結了一個特別大、特別甜的果子，令我享用終生。

那件事，發生在我讀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那年六一兒童節前夕，我和班里其他五位女生被光榮地選為“舞蹈演員”。老師以《我愛北京天安門》這支曲子為背景音樂，帶著我們六位女生排了個小群舞。舞蹈動作很簡單，就是把雙手高高舉著，不斷揮來揮去，腳步配合著手勢，不停地轉圈，就像向日葵迎著太陽開放那樣，我們向想象中的北京天安門反復地致敬再致敬。舞真的不難跳，難的是為這支舞曲找“舞衣”。老師規定，我們六位女生要統一穿黑裙子、白襯衫，戴紅領巾。

那時，我還從來沒穿過裙子，衣服呢，沒有一件是素色的。跟媽媽說起學校老師的要求，媽媽雖是方圓十幾里有名的裁縫，卻沒有說“做”，而是說“借”。在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農村，恐怕沒一個家庭會單單為了孩子在學校跳舞就給她做一套衣裙的。于是，我就到處去借白襯衫、黑裙子。白襯衫黑裙子，看似是一套最簡單的衣裙，可借起來，卻是那么難。記得那時，我為了它們，幾乎往村里每個讀書女孩的家里都跑了一遍，最后，才從一位初一大姐姐那兒借到了這套寶貝般的“舞衣”。

一套初一女生的衣裙，要給一個小學三年級的小個子女生穿去跳舞，那個寬、那個長呀，雖然我把衣袖卷了又卷，把裙腰縛了又縛，但當我走上學校那由黃土夯就的“舞臺”時，大家還是哄堂大笑起來。有人還邊笑邊嚷：“那排在第一位的小姑娘，怎么只見衣裙不見人啊！”

哦，排在第一位的小姑娘，不就是我嗎？聽大家那么起勁地笑我，我的舞步一開始就跳亂了。揮手的方向，跟同伴反了；腳不是配合手勢在轉圈，而是在晃來晃去“擰麻花”。在擰了四五個“麻花”后，我不小心把長長的裙擺踩到了腳底。我的裙子掉下來啦！我的短褲露出來啦！臺下，不僅同學在狂笑，連老師也忍不住狂笑起來！那一瞬間，我難堪到了極點，眼淚一下子溢出了眼眶。但我沒有逃跑，而是提起裙子，醉漢似的在臺上跟著音樂扭到了舞曲結束。

從舞臺上一下來，我就放聲大哭，紅領巾也變成了我擦臉的手帕。沒想到，全校師生竟對著哇哇大哭的我拍起了手掌。“很勇敢啊，還堅持把舞跳完了！”我的班主任楊文山老師跑過來表揚了我。很多同學也跟著楊老師嚷嚷：“很勇敢啊！”“很勇敢啊！”

真的沒想到，那最難堪的一刻，那童年無數往事中最笨拙的一朵“花兒”，倒讓我贏得了大家的喝彩。就這樣，這事像刀刻似的印進了我的腦海，永難忘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