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之家”里的文化力量

群山綿延，薄霧靄靄。從攸縣縣城往西北方向12 公里，便是石羊塘鎮。

有兩位老人，他們把艱難的時光鍍成了金色，那堅韌又溫潤的光澤鋪灑在石羊塘鎮。

冬日清晨，寒風陣陣。一個普通的周末，88 歲的湖南科技大學退休教授夏昭炎及夫人楊蓮金攏緊棉襖，走出家門，踏過鄉間小路，抵達石羊塘鎮“兒童之家”。看著孩子們信手涂鴉、歡樂歌唱，盡情享受著周末文藝課堂，兩人對視一笑，安下心來。

“兒童之家”是一棟三層樓的新式學堂，夏昭炎夫婦開辦的少兒假期學校、周末課堂在這里開講，讓文化照亮鄉野少兒的內心。

追根溯源。2008 年，夏昭炎因為患胃癌，回攸縣老家養病。身體慢慢好轉之后，他看到鄉鄰物質條件越來越好，精神生活卻依然匱乏，便拿出積蓄，建了一間農家書屋。夫婦倆動員學生、親友捐書，奔走相告，將鄉鄰們慢慢從牌桌上拉到了書桌前。看書的人多了，書屋規模也慢慢大了起來。2011 年，書屋發展成攸縣圖書館分館，圖書數量與日俱增，以兒童文學為主。

鄉村孩子的世界，或許是從家到學校的兩點一線，是放學后在家活動的幾個平方，抑或是在家門口的獨自等待。村子距離縣城較遠，村鎮沒有書店，農村家庭很少買閑書，“在當時，這個書屋真是個稀罕物。”南田村學生夏陽洋攢足了勁遨游書海。

兩位老人總把心思塞滿蜜糖，然后一個一個地投放給孩童，吃糖的孩子啊多么幸福。

當時，夏昭炎采取“借書獎書”及撰寫讀書心得報告的辦法鼓勵孩子們多看書、讀懂書。夏陽洋興趣廣泛，讀到了諸子百家思想，領略了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知曉了動物世界，寫出了優質讀書報告，多次拿下“讀書小學士”“讀書小碩士”“讀書小博士”稱號。捧著獎勵的書籍，他上廁所讀、睡前讀，與世界對話的頻次顯性增加。

“那時候，書包里能拿出幾本好書，是很難得的。”夏陽洋驕傲地說。讀書明智、明理、明德，碰到喜好讀書的伙伴，總有聊不完的話題。

不滿足的老人，從不想自己，他們想得最多的還是村里的孩子，那些渴望讀書的孩子！

再后來，夫婦倆看到，村里留守兒童多、假期無人照管，非常揪心。于是，在農家書屋基礎上嘗試著辦起了少兒假期學校。夏昭炎講中國傳統文化、初級國學知識等，楊蓮金組織孩子們一起開展集體活動，歌詠、朗誦、成語接龍、講故事比賽、猜謎語……各種寓教于樂的活動，讓孩子們流連忘返。

“假期學校解決了我們一個大難題，小孩放假有了好去處，安全有了保證，還能免費學知識。我們在外打工也放心了很多。”不少家長對夏昭炎和假期學校表達感激之情。攸縣是一個勞務輸出大縣，假期學校，讓不少留守兒童的文化生活有了落腳點。

2012 年，“攸縣石羊塘鎮譚家垅村少兒假期學校”正式掛牌，報名人數也開始增加。為了保證教學效果，夏昭炎東奔西走，動員當地中小學校的老師前來上課，免費開設語文、數學、英語、音樂、美術等課程。

一個人的影子無法鋪滿大地，但有些聲音可以傳得很遠。

追尋夏昭炎的足跡，2014 年開始，湖南科技大學、湖南環境生物職業技術學院、中南大學相繼組織學生志愿支教，接續發力，打開孩子們通往世界的起點。

那一年，讀五年級的夏陽洋膽怯地走進少兒假期學校。大哥哥大姐姐們跟他聊城里的生活，帶他打球玩游戲，教他解數學題的思維，鼓勵他用音標記單詞，并大膽開口做自我介紹。有朋相伴，有書可讀，學科知識、藝體力量在熱烈跳動，他的精神世界逐漸充盈起來。

“我也要好好學習，考上大學，回來上課！”夏陽洋把紙筆攥在手心里，把夢想種在心田。

老人用十幾年的光陰輾轉于四季，讀老人的書長大的孩子，正在續寫著擔當人生的書頁。

2020 年，夏陽洋考上了華中科技大學。大一剛結束的那個暑假，他拉上班長、學習委員等四五個人，回鄉支教。第一堂課，他給孩子們講杜甫跌宕起伏的人生經歷，從情感共鳴入手，讀懂杜甫的詩詞。孩子們很是喜歡，眼里盛滿了開闊眼界的滿足，與他當年如出一轍。

近兩年，“兒童之家”設備升級，多媒體設備讓知識更直觀更立體。今年暑假，孩子們跟著湖南科技大學支教志愿者李佳琪，進行科學探索、藝術體驗、傳承歷史……不同的主題與孩子腳下的土地深刻連接。孩子們畫出了綠色的稻葉，湛藍的天空，靈動的蜻蜓，綿延的群山……熟悉的家鄉之景、人、生活在他們手中有了新的樣態。

李佳琪的支教日記里，捕捉了孩子們的“發光”瞬間：聰明機靈的郭李睿從在課堂上打鬧閑聊到認真主動回答每一個問題；靦腆聽話的孫靜怡每天都會夸獎老師；一年級的夏子騫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

夏梓涵爺爺說，孫兒經常念叨“‘兒童之家就如同自己的家一樣，非常溫馨、溫暖”。他以前愛看動畫片，如今更愛看書。他的記性特別好，時常給老人復述書里的情節。“希望他有出息，好好讀書。”

十多年來，少兒假期學校猶如一棵樹，不斷長出新葉，日漸茂盛。近2000 名孩子種下了夢想和希望，輻射到攸縣、衡東縣8 個鄉鎮20 個村，最多的一期容納了300多人。石羊塘鎮考上本科的學生數逐年增加，其中就有不少學生參加過少兒假期班的學習。

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在石羊塘鎮，文化的力量在沉淀，在發力。“兒童之家”的樓梯間，張貼著少兒假期學校的活動剪影。一次假期學習的改變，或許暫時還無法衡量，但由內而外的改變，正隨著時間推移而持續累積，指向更長遠的未來。

記者手記

在山野鄉村筑起精神高地 彭靜

“ 讀書能改變命運，知識能讓人進步。”這是夏昭炎一生的信念。從攜筆從戎，參軍報國，到躬耕教育，育人鑄魂。在外任教幾十年，夏昭炎退而不休，在家鄉崇文興教、涵育鄉風、反哺桑梓。辦書屋、道德講堂、假期學校，為家鄉耕種出一片“文化田”。

如今，書屋在6 個村部都設立了閱讀點，文化的傳播面越來越廣，在山野鄉村筑起了一道精神高地。

攸縣花鼓戲保護傳承中心以夏昭炎夫婦退休回鄉“種文化”為主線，創作大型現代花鼓戲《赤腳教授》，真實反映夫婦二人通過改變農村陳規陋習，成為家鄉新農村建設的熱心人、新觀念的倡導者，和先進文化的傳播者。

面對廣泛贊譽，夏昭炎卻說，做什么事都不要張揚，就像溪水一樣，慢慢平流，卻灌溉了農田，還養育了千百萬的群眾。它無聲，有聲也是潺潺。你聽不見，但，你會感覺到。“讀書人，文以載道，行以濟世。做這些事我精神愉悅，播種文化讓生命更豐盈。”

在夏昭炎夫婦的影響下，夏陽洋等走出去的大學生也在思考著，除了假期支教之外，自己還能為家鄉的教育振興做點什么？反哺家鄉的精神力量在一代代傳遞，或許，他們就是下一股鄉村振興的中堅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