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小容
小雷,你還在嗎?
幾年沒去連環畫市場了,那天出門前我稍猶豫,跑那么遠,不知能碰到什么。過了江,到那里,露天的場子擺著各色古玩、錢幣、舊書報,我走進展廳,在轉角的一個地攤蹲下,頓時嗬地笑出了聲。這一攤盡是方形開本的彩色小人書,鋪開的好幾本都是我家從前有過的:《小小螺絲帽》《我們愛勞動》《采蘑菇》《小震花和四個媽媽》……仿佛一種密碼,對得絲絲入扣,它們在從前,它們在眼前,我心里的它們,竟然都擺在這里。
呀,《小雷和他的叔叔》!我的這本書失蹤多年,我多年都沒想到它了,此刻如一道閃電,啊小雷,你在這里,我記得你!翻開來,里面的圖畫熟悉得仿佛從未離開,它們一直儲藏在我記憶的夾層,只等重逢來把它們喚醒。
這本書是1977年出版的,那年我五歲。小雷,看樣子也就九歲左右,他和他的同學,每天可忙呢。這本書寫他的一天,從清晨開始——小雷走在小河邊,看見他的叔叔搖著船從鎮上回來。船上放著兩只空籮筐、一桿秤,叔叔又去趕早市賣他自留地里的蔬菜了。清晨的色彩很淺淡,淡淡的霞光,青綠的小河,淺淺的樹影,叔叔的搖櫓聲“咿呀,咿呀”,不緊不慢。“叔叔,你怎么不出早工?”小雷很生氣。小雷他們正要辦個村史展覽會,宣傳繼續革命,偏偏他的叔叔覺悟低,喜歡弄自留地。“我一不偷二不搶,自己勞動換點錢,哪里資本主義啦?”這句話,我小時候真覺得挑不出毛病,我的爸爸媽媽也覺得他說得沒錯,可是小雷說,叔叔錯了,這是自私自利,不顧集體生產的資產階級思想。
公社的喇叭響了,緊急通知有暴雨加冰雹,要求大家立即搶收稻子。小雷他們馬上奔回家拿繩子、籃子,趕往稻田。彩色方本連環畫,頁面上圖畫和文字的布局頗為靈活,時空拼接,虛實相間,此呼彼應,能達到一種類似蒙太奇的效果。這一頁圖畫的左下方,一個小同學指著遠處說“解放軍叔叔也來參加搶收了”,她指的右上角就是稻田的遠景,承接下文:“田野里擺開了戰場,社員們、工人們、解放軍、紅小兵,紛紛投入戰斗,捆的捆,挑的挑,號子聲連成一片。”翻過一頁,左邊大圖是小雷他們挑稻子的特寫,右邊圖的下方則是叔叔不情愿的背影,他不得已跟來了,心里卻在忐忑盤算:這場暴雨一下,我的番茄要損失好幾元哪!起風了。烏云翻滾,電閃雷鳴,人們加快了速度,稻子快要運完了。小雷把最后一捆稻子捆好,一提,好沉,想叫叔叔幫忙,他卻不見了。再一回身,小雷看見了爸爸,爸爸挑著稻子,在漫天風沙中快步走過來——水粉畫,烏云密布天空,大樹在風中搖動,小雷和爸爸彼此招手,會合,爸爸把那大捆稻子往小雷肩上一托,“風吹起小雷的衣服,像小鷹鼓起了翅膀”。
打谷場上,人們頂著大風用雨布蓋稻堆。小雷想起家里還有一塊塑料布,跑回家,卻見塑料布已經蓋在叔叔的番茄棚上了。小雷把布扯下,飛奔回打谷場。等他蓋好稻垛,閃電劃過,雷聲隆隆,雨點夾著冰雹落下來。谷場上的一堆堆稻垛,都披上了雨布。大雨把鉛灰色的天空下亮了。
故事是以這一天的晚霞結尾的:受到了教育的叔叔,和社員們扛著鋤頭走向田野。相比起清晨的朝霞,晚霞的色彩十分絢麗,深綠的樹葉,金黃的樹葉、野草、農田,都泛著金光,社員們的臉被霞光映紅了,天邊掛著一道彩虹。這幅畫定格在我記憶深處,暌隔三十多年再見,它與我童年時的晚霞重合了,我依稀就是在這樣的晚霞中看小雷和他的叔叔。小雷,你還在那里嗎?你和我一樣長大了嗎?你熱愛的山村變樣了嗎?你叔叔的自留地還在嗎?
我蹲著翻看了幾本書,小心地把書從塑封套里取出來再放回去。這些書都是沙市一個叫“許運為”的人的藏書,品相很好,干凈、無折痕,從他購書的年代簽名的字跡看,他當時也是個孩子,跟小雷年齡相仿。這是個愛書的人,看得愛惜,過了這么多年書還像新的一樣。真奇怪,他怎么肯賣掉這些書呢?擺攤的男子說,他每本是30元收來的,最低賣40元。我挑了幾本,還價無果,走開去轉了一小圈,想去看看別的,竟是沒心思,非得先把這幾本買下才踏實。遺落在舊年月里的小雷,我又碰到,尋回來了。
一同買下的還有一本小開本的《梨》,我一看就愛不釋手,也是孩子在公社參加勞動的故事。公社的梨樹,開滿了雪白的梨花,掛滿了澄黃的果子;公社的稻田,綠油油的;荷塘里的鴨,歡蹦亂跳。孩子走在水中的埂上,樹木蔥蘢掩映,景色美不勝收。“人民公社美如畫”,它并非只是畫,我見過那個年代的農田果園、荷塘鴨群的老照片,的確就跟這畫上一樣,那個年頭全國處處都是綠水青山。這本小書和《小雷》擺在一起,彼此說明映照,小雷他們對公社、對集體的情感,是真實的。
三年后我又來淘書,仍然在那個拐角,我還認得那個擺攤的男子,他肯定不記得我。我挑了幾本書,付錢時說:“2011年我來買過你的好幾本方本呢。”他說:“是2012年。你買得不貴,那幾本一共是140元。”
2021年3月22—23日
雷暴雨急,楊柳風輕
連環畫《奪印》有很多版本。天津版、河南版、黑龍江版、上美版、人美版、電影版、揚劇版、年畫版,初版時間均在1963、1964年。原著是個劇本,1963年拍攝電影,我看了片段,調子較陰郁,不如連環畫好看。我看的連環畫是林鍇的版本。
原作的確寫得好。故事描寫小陳莊生產隊的領導被壞分子拉攏腐蝕,導致生產落后,人民不得溫飽。上級派來的黨支部何書記到任后依靠群眾,清查和揭露了領導班子內部的腐敗分子和壞分子,奪回了領導權,使工作走上正軌。原來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也有干部腐敗的現象。抑或這現象自古存在,就是一個需要時刻警惕的人性問題?《奪印》的故事曲折好看,人物個個鮮明生動,連壞分子也不是抽象臉譜化的,細節非常真實可信。讀懂了《奪印》,就讀懂了什么叫腐敗,什么叫斗爭。
林鍇先生繪畫的《奪印》,風格與構圖幾乎讓人覺得是《山鄉巨變》,極為神似,又出乎其外是他自己獨有的筆墨,我想知道賀友直先生看了會有什么感想?一樣是山明水秀的農村,傳統線描清麗秀勁,觀之則喜。
故事開篇,小陳莊的會計嘴里叼根煙,拎著一條大魚、一瓶酒,大模大樣地從供銷社走出來。于是大家都曉得了:今晚陳家門樓要請客,請的是馬上要來的新書記。他拎的那條大魚非常觸目,稍后我們還會看見它。新書記來了。他走進村子,只見麥田被積水淹了,雜草與麥苗并生,正是春耕時節,但田間地頭冷冷清清,幾只黑鳥散落著在尋食;他走在田壟上,水邊船頭竹蒿的頂端立著的一只黑鳥回過頭來看他。村里歡迎的隊伍圍上來了,人人手里舉面小旗子,左一聲“何書記”,右一聲“何支書”。他們不擁他進大隊部,卻領他來陳家門樓。這家門樓,非同一般,原是地主的家業,解放后給了隊委陳大爺。陳大爺之妻,是隊里的倉庫保管員,姓藍名菜花,人稱爛菜瓜,歡迎的隊伍就由她領頭。賓主坐定,敘話未畢,爛菜瓜把整治好的菜肴端上桌了。那條大魚,不知為何這么饞人,看得人垂涎欲滴,頓時想吃魚,吃這么一條大魚。她正端上來的是一大碗雞湯,怪誘人的雞腿支出湯面。桌上還有一大碗鴨,和幾盤別的菜,雞鴨魚肉俱全。這是三年困難時期剛剛過去的六十年代初?何書記當然警覺,“筷子頭打人”,主人再三請讓,幾雙眼睛緊盯著他,就看他舉筷不舉筷。只要入席,他就會成為他們的人。
此時,院外一個社員的聲音傳來:“猴子還未走,又來了個姓孫的!”這句話犀利,劇本的臺詞夠絕,何書記聞聲追出,社員已一陣風散去。何書記站在四方院內,只見烏云四起,他仰頭看烏云陰沉沉壓在頭頂上空。一道明閃,一聲炸雷,暴雨眼看就要來了。天氣配合情境,這時候來一場雷暴雨是多么恰如其分。無論我多么留戀這暴雨欲來的氣氛,何書記不能停留,他回屋拿了他的草帽,要沖去田里搶救麥苗。他對屋里眾人,尤其村里的大隊長甩下一句話:“你們的意思,我記在心里!……你看清楚,這是一場雷暴雨啊!”
隊長也只好跟去了,剩在屋里的三個人,取景框從門外對準了他們:倉庫保管員的萬分熱情全泄了,垂眼坐在椅上不語;會計站在她身后,目光若定;拄著拐立在門邊的隊委老頭子,則朝門外投來眼中叵測的兇光。雨很大,雨線斜掃,經天貫地。
這三個人想干什么呢?文字腳本改編得很好,節奏張弛有道,細細道來,等你慢慢看明白。我且借用年畫版的文字腳本,簡要說明小陳莊的情況是怎么回事:“大門樓陳瘸子地主狗腿,擺酒宴送脂粉拉攏隊長;裝貧農假積極隊委當上,他女人爛菜瓜倉庫管糧”;會計呢,跟瘸子一條心;隊長呢?沒有立場,他老婆還好吃懶做拉他后腿。這樣,小陳莊就被“大門樓三毒蛇”所把控,倉庫幾乎被搬空,所以隊里沒人出工。
風急雨大的夜里,又發生了一些隱秘的事情。天亮后,雨停了,這時情節中需要舒緩的節奏。正是春天,花開了,柳綠了,一大清早,爛菜瓜端了一碗元宵,拿雙筷子,村東村西到處走,尖嗓子一聲聲喊:“何書記——吃早飯啰!”“何支書——吃元宵啰!”她并不想真的找到何書記,她是要喊給所有人聽。所有人都聽到了,有上工的社員氣得要不干了。爛菜瓜沒想到在田頭真的碰上了何書記,也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演戲:“哎喲何書記,你叫我找得好苦,我特地給你做了元宵……”“我不吃!”好硬的釘子,爛菜瓜不年輕了,一張老臉黃了轉青,青了發白。她猛一轉身,預備發飆,卻一個失措,腳踏稀泥使她一滑,元宵碗落地摔個粉碎。這幕劇漂亮得很,張得開,收得住,楊柳風輕。
花枝楊柳,后面更有。隊長的老婆春梅,惦記著進城去看戲,一早起來梳妝打扮就出門。春光明媚,柳枝拂拂,她心中歡喜,揚起手絹跟地里的社員打個招呼,可把人家氣得夠嗆:隊長奶奶,從來不上工,又是去看戲!人家輕巧,咱也輕巧輕巧,去找隊里要口糧。田間地頭鬧了一陣,隊長頭大回家,他老婆也看戲回來了,哼著戲詞兒,拿一塊新買的花布在身上比劃。你哪兒來的錢?找陳大爺借的唄!你明天上工去,老不上工招人閑話!哪個嚼舌的!我倒像小媳婦似的凈受管……
第二天,太陽升得老高了,春梅才起床。想起昨晚的話,勉強準備去上工。正要鎖門呢,爛菜瓜又來了,給她送來一斤白糖,兩婦女順勢又進門坐下嘮嗑。“瞧,瞧,我整天忙得連穿針的工夫都沒有,你兄弟卻要我去上工!”我真是愛看刻畫春梅的這幾幅:照鏡、比劃花布、慵懶起床、屋里坐著門邊站著跟人拉家常。外面一層是院門,里面一層是房門,茅屋頂,土坯墻,幾只雞在院里啄食,屋檐下掛著籃筐草鞋。哪個婦女不愛打扮?誰不想有閑工夫在家呆著?人之常情,人情往來,它們構成了這本書中最好看的畫面,但它們是容易被人利用的人性薄弱之點——貪圖安逸會滑向好逸惡勞;收人禮物,還之以桃,焉知人家正是要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斗爭,是劍拔弩張的,有陷阱,有圈套。爛菜瓜把從春梅那里聽來要查賬的消息報告給老頭子,老頭子眼中露出兇光——這兩口子是在院里晾著的一床棉被下說私房密話。這床棉被,令人聯想到《山鄉巨變》中的另一床棉被,菊咬金借著它的遮擋從磓屋跑回房間。要查賬了,倉庫里的糧食早已對不上賬。星月不明、夜霧茫茫的黑夜里,爛菜瓜和會計躲在倉庫門外的樹叢里,蓄謀要嫁禍于人。舉頭三尺有神明,此時,舉頭三尺有只貓頭鷹,歪著頭在看著他倆。
1964年,《山鄉巨變》已經出版了,人民的生活還很困難。是否,因為生活中吃不到那么大的魚,畫家林鍇畫的那條魚,才如此地勾人魂魄?
講述尖銳奪權斗爭的《奪印》,卻畫得如此好看。明明是風雨如晦,畫家的筆卻如春風拂面。
2021年3月14 —16日
(責任編輯:馬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