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車里的是“媽媽牌”肉蛋漢堡

●文/無鹽

為了兒子，她拼命奔跑。

近日，一條熱搜讓陳夢娟站到了全國網(wǎng)友面前。春寒料峭時，河南新鄉(xiāng)市街頭，一個瘦弱、臉色發(fā)黑、皮膚僵硬的女子，埋頭在自己的肉蛋漢堡小吃車邊忙碌，攤位前排起了長隊。

她賣的是“媽媽牌”肉蛋漢堡，因為，她是一個為了兒子，與血癌抗爭11 年，依舊活得有色彩的白血病媽媽。

擺攤創(chuàng)業(yè)，癌癥媽媽逆風起飛

1989 年出生于河南新鄉(xiāng)的陳夢娟是一個清雅雋秀、長發(fā)飄飄的漂亮女孩。2011 年，她走進婚姻殿堂，第二年，兒子王睿哲出生。她抱著兒子，聽廚房傳出鍋碗碰撞發(fā)出的輕響，感覺生活溫馨美好。她扭頭溫柔叮囑：“老公，菜做得清淡點。”“好嘞，沒問題！”

和自己最愛的丈夫和孩子一起在紅塵煙火里共處，夫復何求？

兒子6 個月時，噩夢來襲，陳夢娟患上“急性髓系白血病”。醫(yī)生私下對陳夢娟的媽媽說，陳夢娟大概還有兩年時間。絕望過后，陳夢娟頹廢過，自殺過，不配合治療，一心求死。“你兒子還這么小，你死了誰來管他？”醫(yī)生的一句話讓她振作起來，為了兒子，她要活下去！

為給陳夢娟治病，家里的房子賣了。治療兩年半后，老公把她托付給媽媽和姐姐，外出打工還債。住在出租屋里，陳夢娟為拖累家庭內(nèi)疚不已。小睿哲成了她的精神支柱，母子倆相依為命。

漸漸地，王睿哲長大了，上六年級了。陳夢娟心疼懂事的兒子，兒子知道媽媽的病需要很多錢治療，從不提過分要求。只有一次，王睿哲對媽媽說：“我想學跆拳道。”陳夢娟去打聽跆拳道班的學費，一個學期一千多元錢，她失落地走出跆拳道館。

“哲哲，咱不學跆拳道。跆拳道的教室在3 樓，媽媽上不去3 樓，不能接送你。”王睿哲天真地說：“不用送我，我自己可以上去。”陳夢娟支吾著說：“你自己上3 樓，我不放心，磕著碰著怎么辦？”“怎么會呢，我……”王睿哲忽然明白了，他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對媽媽說，“媽媽，我不學了，我也不是很喜歡，摔摔打打受傷了還會讓你擔心。”

兒子懂事乖巧，讓陳夢娟很心疼，她真想大哭一場。兒子過生日時曾許愿媽媽的病趕快好起來，他永遠把媽媽放在第一位，而自己卻連他的一個小愿望都實現(xiàn)不了。

兒子喜歡吃酸菜魚，這一次，陳夢娟決定帶兒子去小飯館。兒子喜歡吃辣，她叮囑服務員多放辣椒。但小睿哲知道媽媽不能吃辣椒，跑去對服務員說不要放辣椒。陳夢娟又悄悄讓服務員把辣椒放進去。母子倆推來讓去，陳夢娟對兒子說：“哲哲，其實媽媽看著你吃，比吃到我的嘴里更開心。”

看王睿哲吃得很開心的樣子，陳夢娟不禁思緒萬千……

她不能再坐吃山空，為了兒子，她要掙錢，讓兒子吃上酸菜魚，讓兒子學跆拳道，給兒子買他喜歡的平衡車、滑板車。

2022 年底，陳夢娟從網(wǎng)上學習做肉蛋漢堡，準備擺攤創(chuàng)業(yè)。

2023 年2 月7 日，王睿哲生日那天，陳夢娟整裝待發(fā)，從這一天開始，她就是賣肉蛋漢堡的“老板”了！兒子給她加油：“媽媽，您一定行，我看好您喲！”有了兒子的鼓勵，陳夢娟有了底氣，她推著小吃車，拉著一車的原料，向著陽光走去……

一顆草莓，我要為兒子活下去

第一天擺攤，手忙腳亂的陳夢娟只賣出4 份肉蛋漢堡。她既開心又失落，開心的是總算邁出了創(chuàng)業(yè)的第一步，失落的是就賣了4 個。是味道不好嗎？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她回到家，一陣飯香從廚房里傳出來，王睿哲正在做飯。雖然他把雞蛋做糊了，還把廚房弄得亂七八糟，但那晚的雞蛋炒飯陳夢娟覺得格外美味！

第二天，陳夢娟再次來到學校門口出攤。剛剛停下車，執(zhí)法的城管工作人員來了，沒收了她的小吃車。陳夢娟的眼淚“唰”地流下來……創(chuàng)業(yè)就這樣失敗了？難道還沒有開始就結束？她并不甘心。

次日，陳夢娟鼓起勇氣來到城管局。工作人員批評她占道經(jīng)營影響交通，還很危險。她說：“我不懂，我就想掙點錢給兒子交學費。”口腔萎縮后，陳夢娟說話有點含糊不清。工作人員回頭看看她，問她是不是身體不適。這一問，陳夢娟的眼淚止不住了，她講述了自己患白血病這11 年的經(jīng)歷，也講了兒子的委屈。她說：“我活著就是為了兒子，我不單單要陪伴他成長，還想給他好一點的生活。”工作人員靜靜地聽著她訴說過去……

2013 年6 月6 日，陳夢娟姐姐的造血干細胞一點點輸進陳夢娟的體內(nèi)。在無菌艙里，陳夢娟思念兒子。姐姐打來電話，兒子稚嫩的聲音傳來。虛弱的她，感覺自己的生命被兒子的聲音激活了。

35 天后，陳夢娟出艙了。經(jīng)過1 個月的住院觀察，身體恢復較好，她出院了。陳夢娟很幸運自己沒有出現(xiàn)排異現(xiàn)象。醫(yī)生回訪時她很開心，醫(yī)生卻說：“你把藥先停掉，不排異并不是好事兒。”陳夢娟的心一下沉到谷底。

停藥第三天，陳夢娟全身皮膚開始發(fā)黑、僵硬，醫(yī)生讓她趕緊住院。治療排異的藥，一支8400 元、一瓶2 萬元，而且不能報銷，錢像水一樣流走，舊債未還新債又添，一切似乎又回到原點。即便自己活下來，這高筑的債臺要怎么還？陳夢娟透過玻璃窗看自己黢黑的臉，再看看身上僵硬板結的皮膚，這還是她嗎？身心和經(jīng)濟三重壓力之下，她抑郁了。

她幾次想從陽臺跳下去，一了百了，可心里有一個聲音在吶喊：“你還有兒子，他需要你！”是對兒子的牽掛在生死邊緣無數(shù)次勸退了陳夢娟，她在心里默默喊著：“睿哲，媽媽一定要看著你長大。”

這時候，一個病友離開了這個世界，恐懼讓陳夢娟不知所措。那時的她，因為排異，口腔萎縮，肌肉萎縮，渾身疼痛，痛不欲生。

醫(yī)院的催繳費單讓陳夢娟緊張，在身體情況稍微好轉(zhuǎn)時，她便要求出院。她吃藥時會在心里計算，這一粒夠給兒子買一個玩具，這一顆能讓睿哲玩一天的游樂園……

王睿哲只是個孩子，和媽媽去超市買菜，他會在玩具區(qū)從這頭看到那頭，然后拉著媽媽去生鮮區(qū)買菜。陳夢娟知道兒子想買玩具，“哲哲，過來，你看這個奧特曼怎么樣？”王睿哲興沖沖地跑過來，把玩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媽媽，我不要，家里的錢還要給你買藥吃呢！”陳夢娟鼻子一酸。

陳夢娟偷偷把最貴的藥停了，省下錢準備給兒子買奧特曼。幾天后，她的右腿開始疼，繼而四肢疼，疼到不能翻身。在疼得就要失去意識時，她撥打了120 電話。這次停藥導致陳夢娟四肢股骨頭壞死，全身皮膚像樹皮一樣，又黑又硬。最痛苦的時候，她不能翻身，不能動彈。她想向命運妥協(xié)，她覺得自己真的活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王睿哲跟著大姨來醫(yī)院看媽媽。他讓媽媽閉上眼睛，要送她一個禮物。等陳夢娟睜開眼，看到兒子的掌心里有一顆軟趴趴的草莓。“媽媽，這是老師發(fā)給我的餐后小水果，您好久沒有吃過草莓了，吃了這個草莓您的病就好了，就可以像同學的媽媽一樣接送我上學了。”

說到最后，王睿哲的嘴扁了一下，兒子的微小表情讓陳夢娟看到了他的委屈，他多么渴望媽媽也能接送他上學放學啊。陳夢娟忽然恨自己的自私，這么多人在為了她活下去做著努力，自己有什么資格放棄生命？

她捏起那個草莓，咬了一口，酸酸甜甜，沁人心脾，仿佛給她的身體注入一股強大的力量。活著！為了兒子，為了所有人，更為了自己……

用力活著，散發(fā)“媽媽”光芒

2023 年3 月的一天，陳夢娟接到城管部門的電話，說給她在一個幼兒園門口找了一個免費攤位，她又可以出攤了。

陳夢娟很感激這些好心人。她一路走來，太多好人向她伸出善意的手，從得病時社會的捐款捐物，到現(xiàn)在相關部門為她創(chuàng)業(yè)開“綠燈”，她慶幸自己還活著，還能感受這么多溫暖。

這次，陳夢娟的肉蛋漢堡銷量很好，每天賣出20 多個不成問題。掙錢不多，但足夠讓她感受到生命的意義。她不再是那個白血病患者，而是一個為兒子掙錢過生活的媽媽。

那天，她攤位前又有一個小朋友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吃肉蛋漢堡，不停地咽口水。陳夢娟做了一個肉蛋漢堡遞給小朋友，小朋友接過來大口大口地吃著，還沖她笑。陳夢娟想，當年兒子是不是也這樣，看著別人吃而不得呢？兒子在自己面前始終是懂事的，是她的“男子漢”，他會不會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流露出小孩子該有的情緒？她流淚了……

記得自己當時因排異口腔萎縮，牙齒掉得只剩下4 顆，且渾身無力，鏡子里的自己更讓陳夢娟崩潰，這個臉腫得變形的人真的是當年那個漂亮的女孩嗎？面目全非的她崩潰得倒在地上。那時才6 歲的王睿哲回到家，看到媽媽躺在地上，他扔下書包就去拉媽媽。母子倆使盡力氣也無濟于事，王睿哲突然跑走了。

“哲哲……”無助的陳夢娟突然很害怕，她大聲喊著兒子。王睿哲搬著一個板凳跑回來，拉著媽媽的手扶住板凳，喘著氣說：“媽媽，扶著板凳起來，使勁！”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陳夢娟努力坐了起來，她一把抱住兒子，泣不成聲。小睿哲輕拍著她的后背說：“沒事了，媽媽，我在呢，不要怕！”

那一刻，陳夢娟不知道是她在陪伴兒子，還是兒子在拯救她，母子倆抱在一起久久沒有放開。

陳夢娟曾經(jīng)很自卑，自卑得不敢去面對兒子的老師和同學，她更怕自己像“怪物”的樣子影響兒子的性格。她穿上長袖襯衣，戴上大號口罩，戴上手套，才敢送兒子去上學。正值夏天，家長和小朋友看陳夢娟的眼神有些異樣，指指點點的。

有一天，兒子跑回家拿了她生病前的照片就出去了。陳夢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跟在他后面。王睿哲站在同學中間舉著照片說：“這是我媽媽的照片，誰說她丑，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媽媽！”兒子努力地維護著媽媽的尊嚴，陳夢娟潸然淚下。她頓悟，既然自己就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為什么躲躲閃閃呢？大大方方示人，自己自信，兒子也會自信。

2023 年3 月，出去擺攤的陳夢娟脫去“偽裝”，從此以后自己就是陳夢娟，是王睿哲的媽媽！

以真面目示人，并沒有她想象的不堪，更多的人了解情況后對她釋放出善意。尤其是睿哲的老師，從學習上、情緒上照顧王睿哲，讓王睿哲身處溫暖的集體中，性格活潑開朗起來。陳夢娟創(chuàng)業(yè)需要三輪車，老師推來自己家的三輪車給她用。來自四面八方的溫暖讓陳夢娟感動，有了這些善意，她越干越有勁。

現(xiàn)在的王睿哲已經(jīng)能經(jīng)常吃上酸菜魚了。當年醫(yī)生說陳夢娟的生命只剩下兩年，為了兒子，她拼命奔跑，現(xiàn)在她還活著，活得很好，渾身散發(fā)著“媽媽”的光芒！睿哲知道媽媽擺攤累，放學后，他等媽媽一進門，就拉她坐在沙發(fā)上，蹲下來給媽媽洗腳。輕柔的搓洗、力道適中的按摩，燈光下，母子倆的身影那么和諧，那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