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憶

王琪

秋 涼

熄滅體內升騰的火焰，該靜下來了

從眼前的綠意盎然，到身后的白雪皚皚

分明隔著兩個世界

而明鏡似的天空，似乎一直沒有變化

此時，你說什么我都相信

相信山巔之上冰翡翠的晶瑩剔透

相信拱橋下面溪流的幽藍清澈

還相信，一座小城與生俱來的曠世情懷

涼了的秋天迫近窗前

千葉菊、三角梅比遠處的雪線又低了三分

長街短巷里的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就像古箏彈出的曲子淙淙而來，潺潺而去

從不在意時光是怎樣從指縫悄然流逝

就連時常奔走于都市塵囂的我

也只喜歡，一個人安安靜靜地

守著小城，享受這古老又新鮮的秋日氣息

如果你從沒有來過

最先從塵事中打撈出的

不一定最陳舊

這熟悉又陌生的人間與你相遇

絕非偶然

時光那頭，《詩經》深處

曾幾度向往過的大河波光瀲滟

水影映天。修竹與青松撫摸臉頰

令人頓生妙曼之感

徐風吹過之處，來自民間深處的旺盛煙火

沿河岸向四處彌散開去

一首詩，讓你一步步靠近是有依據的

一首歌，誦唱千古風流人物不無道理

正像這條大河之水

古往今來的多少悲歡事、離合情

被她一一承載，悉數收藏

可以假設，你從沒有來過

但豐富的歷史遺跡燦爛而優秀

四季變換的圖景仍一次次放大我們視角

被人翻閱多次的經文與詩書

仍奇花異草般遍布兩岸

等我某一天真的來到這里

那一刻，我被母性之光徹底照耀

被永不枯竭的乳汁深情哺育

另一座湖畔

如果遇到斜風細雨

勸君且莫歸去

蒙蒙煙霧中的崇山峻嶺、茂密森林

不時穿行的鶴群與輕舟

無不隱現、永恒

而懸崖與峭壁孤絕地矗立

令人畏懼而神往

我有一百個理由靠近你

浪花飛到天上，云朵跌入湖底

那個傍晚，我漫步湖畔

為此寫下的句子

也許，比蟬翼輕幾分

又比晚霞重萬噸

祈 望

雨水不要太多

多了，陡峭的山路就不好走

日頭也不要太毒

毒了，耷拉著葉子的樹木就要喊渴

江河湖泊可以再清澈一點兒

盤山公路可以再寬闊一些

玫瑰園播撒陽光的鳥兒可以再多一些

一起盼望的暮光，還可以再深濃一點兒

而我掛念的故人，等了三個時辰

始終沒有出現

山里的小路泥濘又坎坷

錯過這次，也許我很難再來造訪

這令我再次遙想起童年往事

與我如今的中年之身

一個在山內，一個在山外

相距那么遙遠

近了，又是如此破碎和冰涼

橋兒溝之夜

一盞一盞的明燈，照亮

一個又一個向上或向下的臺階

每走一步，都疑似有不同的幻象

迷蒙住雙眼與去路

一切皆有可能發生的夜晚

似乎還有亭臺樓閣，高墻深院

為我們提供更為神秘而久遠的想象

遇上琴聲、清泉、彎月

也并非不無可能

可我想知道，這里的主人去了哪里

牌匾上的文字斑駁不清

揣著這個盛夏最后的流光

匍匐墻壁的藤蔓與并肩站立的古樹

令我一再抬頭仰望

陣陣快意寫在臉上

而內心蕩漾起歡愉又深沉的夜色

又無不被這絢麗漸自吞沒

我喜歡

再無法依戀別處

這里要山有山，要水得水

要陽光與雨霧，可各取所需

江心洲周邊遍布的鳥鳴和水聲

從清晨，一直漫過黃昏

不要覺得這里有多生疏和遙遠

天空如此明朗，有包容萬物之胸懷

與寬待眾生之氣度

當一列南下的火車將我帶到空闊的站臺

無邊的村舍、稻田和湖泊

風馳電掣般地消失在小城以遠

學會珍惜這些用舊又發亮的日子

時光形成的倒影，因這里的青山碧水

無比清新旺盛。即使夜深人靜

燈火輝映著火車站、老碼頭

也愿再次駐足回首

對小城飽含的深情，令我如此依戀

就像層層水浪，被細碎的風輕輕推動

就像艷麗與繁華之外

一顆冰冷而堅硬的孤傲之心

游離四方之后

正被溫柔以待的山水化解并收藏

最深處

一雙腳能抵達的地方，絕不用一只眼

想起秋風將至，蓬勃繁茂的蘆葦蕩又一次

高過夕光下，飄來飄去的船只

競相開放的雞冠花、四季桂色彩繽紛

遍布小城角落，而小城內外

仿佛想要什么，這里就有什么

什么事物最為神秘

在這里就能唾手可得

人間尚好，十月未央

對著平靜的湖泊或奔流的江水

有時覺得，對于生命的認知

我獲取的或許只是一點皮毛而已

星座與云團不是虛設之物

塵囂與浮華亦無法舍棄和逃離

萬物有它各自的宿命與歸途

譬如：山水喂養生命，草木連接地氣

任何一點點流逝的時光

到了小城，都會義無反顧地

承續起旺盛的生命與湛藍的希望

另一程山水

山一程，水，終歸又是另一程

我們關心糧食和蔬菜

還關心美酒、詩詞與曉月

被秋天印證的記憶，沒有人敢保證

此后不會遺失

而在小城，只要你喜歡去橋畔或湖心亭

清爽而溫良的風會一遍遍吹著你、撫摸你

照在身上的陽光，也會自信地把你

帶至煙火氣濃郁的街巷深處

沿青苔遍布的林間小徑，不覺間

巍巍山峰已在腳下

古老而年輕的小城，宛如優雅的睡蓮

躺臥在江水與湖泊之間

讓你分辨得出哪里是樓群，哪里是村舍

哪里又是氣勢如虹的跨河大橋

與揚帆起航的船只

熙來攘往的人群如潮水般洶涌

站在小城的每個十字路口

我似乎有幾分迷離和恍惚

十月，說來就真的來了

這一年最美最深的季節

我就像等待某個思慕既久的歸人

因為我們早就約定——

去江河湖泊搏擊浪花

去秋天最高處

捕捉驚心動魄的閃電和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