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

韓萬勝

咬月亮

小滿，我剛才不小心

把月亮咬了一口

月亮打了個冷顫

急速隱入云中

我感到了疼，小滿

上下牙似乎有些松動

月亮透著生硬

寒涼像霧一樣滲了出來

星星掉了幾顆

杜梨樹上的果子在風中腐爛

小滿，我感覺我的靈魂擠出身體

去追月

地上的枯草已頂起白雪

誰還在為當初的承諾奔波

我的詩已生出白發，小滿

你湊近點吧

愛不圓滿，恨有殘缺

我不簡化它們

大地和天空有契合

小滿，你是唯一的連接

風 聲

沒有誰知道風聲是什么聲音

沒有誰的耳朵能支起整個冬天

小滿，天空垂了下來，又升起

雪，始終在我的耳道孕育

列車呼嘯著馳過華北平原

金屬炸裂的聲音溫暖了冰涼的鐵軌

異鄉發生了什么，風掠過

是否疼痛飛了起來

小滿，請鎮定

我金色的影子在你身后相隨

近即遠

咫尺是多近

天涯有多遠

可風不能抵達

小滿，中秋節剛過

該圓的圓了

缺的，依然缺

近鄉情更怯

近你，免不了慌亂

免不了，徹夜失眠

小滿，能否把你移出

移至云朵，移至海邊

移至高山深澗

昨夜的雨打落了一些葉子

不怪雨，是它們的堅守缺乏韌勁

缺乏，獨俏枝頭的傲然

小滿，今天沒有陽光

所有的翅膀均屏聲靜斂

等待，等待一場相約

咫尺天涯，近即遠，小滿

我忍不住揮起道路的長鞭

還是不及，你那目光深處的潭

我的痛沒有人知

轉過身后的那一柱山峰

也許是我的宿命

可我不甘心，小滿

你現在徘徊在哪一個黃昏

夕陽如血，覆蓋著群山

也覆蓋著我的頭顱

帶著腥味的風，打著旋兒

被一群不懂事的麻雀追逐

小滿，你留下的書簽

已被我制成標本

一個無處展覽的標本

我只能小心地珍藏

記憶已開始斑駁，甚至

已逐漸失去金黃的保護色

小滿，你的紅裙子

依然如風景一樣在遠方招搖

我的痛沒有人知

我瘦弱的脖頸已頂不住雪峰般的頭顱

小滿，夏天的風雨又多了

我的傘還是那樣破舊

半生光陰半世痛

是的，你可以愛我

小滿，從驚蟄的那一刻

我就感受到你的鋒芒

愛掠過四季，愛悠長

愛超越時間，愛捆綁想象

愛不動聲色

小滿，你是百草的公主

你披著田野的斗蓬，坐擁花香

你牽著一條桀驁不馴的河

愛不是等來的，愛是箭矢

愛是無軌列車，愛是紅與黑

是麥田里金黃的草人

小滿，我發現你在假寐

你故意撥除了鐘表上的分針秒針

寂靜，可怕的回聲，絲絲入骨

愛能把人打回童年，愛也催人老

愛可以喊，亦可默默流淚

愛無形

小滿，你的目光暗藏殺機

你的微笑隱匿著陰謀

我手無寸鐵，你恰似一塊砧板

百日菊漸入秋風深處，秋風

漸入歲月深處，小滿

我可以愛你嗎

我想鍛造一把長刀，一把

無鞘的長刀，砍在你的背上

也許，你會驚回首

小滿，半生光陰半世痛

胸懷盛大，夢灰暗

我已無任何奢侈的揮霍

風是你刮起的

不經意的一瞥，風越過記憶的檐頭

小滿，你把自己優雅地放在風口

旗幟一樣，獵獵招展

這是秋風。成熟的味道越來越濃

但果實還未落地，向日葵

昂昂地舉著碩大的金色頭顱

小滿，我已好多天沒有寫詩了

筆桿黑瘦，筆尖干枯

更主要的是，無人給我靈感

我沒有枕過的臂彎，我不知道它的溫柔

我沒有飲過的咖啡，我不知道它的苦澀

我沒有打過的腰鼓，我不知道它的沉重

小滿，黃土高原已非往昔

波濤一樣，涌動著綠、豪情、執著

還有我對你濃烈的思念

窗外的垂柳搖來晃去，仿佛知道

此刻我的內心欲拒還迎

——因你，一切都變得美好

只要有一道閃電，我也把它做成一條項鏈給你

只要有一滴雨水，我也把它做成一顆珍珠給你

只要有一片落葉，我也把它做成一枚書簽給你

小滿，人生半程，我才知

我的車票不是全價，我的車輛

隱約顯出斑駁

與夢相遇，夢尋找初心

與島相遇，島卻是海洋的皇宮

與告別相遇，告別竟是意外的重逢

我又見識了群山的舞蹈

我又見識了金色的吶喊

我又見識了力量的磅礴

小滿，風是你刮起來的

從你的明眸，從你的裙裾，從你的儀態

多么真誠，多么飽滿，多么熱烈……

我有點眩暈。我感到我體內的燈

被你掛了出來，一點燭火

被你撥得賊亮，似乎要燃燒

小滿，分配我一個角色吧

哪怕是一個瞬間一閃而過的路人

哪怕是一個一眼就能盯牢的背影

我珍惜這個舞臺，我會認真地表演

我相信，這股茂騰騰的風

定會浸染那些赤裸而生硬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