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丹
建筑設計的發展與演變受到多種因素的影響,如技術進步、新材料應用、社會經濟發展、文化交流及生活方式改變等。中國傳統建筑的建筑設計不僅吸納了各方文化,還在融合過程中較好地保持了自身特色,實現了中國古代建筑文化的豐富和完善。從實踐上看,由文化交流帶來的新生活方式、新使用功能等,對建筑空間和功能提出新的設計要求,讓建筑得以演變和發展。
在建筑演變和發展的初期,由于審美與技術的發展相對落后,建筑設計往往優先滿足使用功能,建筑內部平面的變化最先發生。當建筑平面的變化不能滿足功能需求時,建筑設計就獲得新的演變動力,開始在豎向維度上尋找出路,演變出新的空間形式和建筑形式,豐富了建筑輪廓線和城市天際線。
人類學功能學派認為,文化是人類生活的手段,人們借文化來達到最終目的—生活[1]。建筑空間是人們日常生活的場所,因此生活的需求是建筑形式發展的重要原因,建筑設計的一切變化都圍繞著日常生活展開。
在文化交流中,建筑的改變和生活需求的變化同步進行。我國古代室內的家具陳設和室內裝飾都較矮,與人們的生活習慣和建筑空間的高度相匹配。漢代以前,我國的起居方式主要是蹲坐、跪坐等。西周時期開始,人們在室內席地而坐[2]。
到了漢代,席成為百姓家居生活的必備之物,人們坐臥都在席上[3]。對于富貴人家來說,坐具多用榻,顯示出地位高貴;臥具多用床,比榻寬大但一樣也較為低矮;室內用屏風作遮擋,僅有1 m 寬,與現代的屏風尺寸差距很大[4]。
漢代文學中關于居室內外環境的記載從側面反映了此時建筑室內高度仍然較為低矮,這在漢代的畫像磚上也有所體現,如圖1 所示。

圖1 漢代畫像磚(來源:網絡)
中國古代生活需求和建筑形式的變遷,在很大程度上與絲綢之路有關系[5]。絲綢之路上的游牧民族有垂足而坐的生活習俗,室內使用高足式家具,室內空間較高[6]。漢通西域以來,這類生活方式和家具形態逐漸傳入中原地區,但此時尚未引起大規模的生活方式改變。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民族大融合出現,生活方式和室內家具形式都發生了很多變化,引起了建筑在豎向維度上的變化。
人們席地而坐的生活習慣雖有保留,但在生活家具上有了很多新發展。例如:床上普遍出現了床頂,床周圍出現了可以拆卸的矮屏;起居用的榻出現了加高和加大的變化,并在家具的下部出現了各類裝飾。在這樣的尺寸中,人們既可以坐在床上,又可坐在床沿垂足而下。
在西北民族和中原人民的交流日益密切后,不僅東漢末年傳入的胡床逐漸普及到日常生活中,還輸入了各種形式的高坐具,如椅子、方凳、圓凳、束腰形圓凳等[7]。
唐代是我國歷史上的大一統王朝,在生活習慣變化的影響下,開始廢止床榻和席坐的習俗。這一舉措給建筑設計提出了新要求,為滿足新的生活需求,室內空間和裝飾開始發生變化,各類空間逐漸在豎向維度上出現增高的情況,與席地而坐時的建筑空間存在明顯差異。
本研究以造像藝術的交流和在民間的使用作為典型案例,探索文化交流對建筑設計豎向維度的影響。各類造像文化在漢代開始傳入我國,對造像的供奉需求,促進了各類殿堂建筑的興建,建筑空間出現了新的使用形式。該類造像文化在初創時期并未采用人的形象,常用腳印、植物等物品來做文化象征。因此,傳入我國的造像文化最初并沒有對建筑豎向維度提出要求。
在約公元2 世紀,印度的健陀羅地區首先出現了以人為形象的高大造像,隨后傳至亞洲各地。到了東漢后期,造像文化開始在民間推廣,放置造像的建筑在高度上會超出一般民用建筑。
以五臺山佛光寺大殿為例,其在簡單的平面里創造出了豎向維度豐富的建筑空間,實現了建筑結構和建筑藝術的統一,展現出了超高的建筑設計水平和藝術水平。在平面上采用內外槽布局,在結構上以列柱構成兩圈的柱架,柱上用斗栱等將兩圈柱架緊密聯系,設計出大小不同的兩個內外空間。同時,通過在天花上部增加承重結構的方式,設計出豎向維度上狹而高的室內空間,如圖2 所示。

圖2 山西五臺縣佛光寺大殿內部(來源:網絡)
五臺山佛光寺大殿在豎向維度上做了謹慎處理,使得內外槽的建筑空間與造像形成一個整體,在視覺和感受上增大了造像的尺度(見圖3),提升了內部空間的尺度感知效果,營造了良好的空間形態。通過采用一系列手法,該建筑的豎向維度設計非常成功。

圖3 山西五臺山佛光寺大殿剖面圖(來源:網絡)
隨著古代經濟社會的不斷發展,對建筑功能不斷產生新的需求,促使建筑設計主動利用豎向維度變化來滿足需要。與交流引起演變不同,這一類建筑豎向維度演變是由需求主動產生的,并在演變過程中從文化交流上汲取營養。本研究以塔類建筑和建筑臺基為例進行討論。
塔類建筑不是我國傳統建筑的固有類型。塔是巴利文的音譯,其建筑原型來源于印度的窣堵坡。窣堵坡是由臺座、覆缽、寶匣、相輪構成的實心建筑物,是古代印度宗教供奉舍利和遺物的地方。隨著文化的交流,塔成為我國古代興建文化建筑時的必要組成部分,并逐漸同中國傳統建筑形式進行了有機融合。
窣堵坡的本質是方形墳墓式建筑,在文化交流中無法和中國傳統風俗與傳統審美相協調,不被人們接受。由于窣堵坡的功能對于文化建筑來說必不可少,為了存在就產生了主動演變的動力。
我國營建塔類建筑的最早案例是公元2 世紀末在徐州興建的浮屠寺九鏡塔,這一時期的閣樓式木塔還具有明顯的印度風格,史載其形式為“上累金盤,下為重樓”,即在下部采用多重木樓建筑的形式,在上部采用類似窣堵坡的塔剎。浮屠寺九鏡塔是塔類建筑中國化過程中的一個典型案例,它記錄著我國古代建筑設計師用本土建筑語言和本土設計手法,將窣堵坡融入中國傳統建筑設計中。
我國的塔雖然仍有儲存僧人舍利的作用,但塔的結構、形式和功能都隨著文化融合而發生變化,與窣堵坡有著較大差異。隨著造像藝術的發展,塔內也開始出現放置造像的功能需求,并隨之演化出閣樓、多層等形式,又因審美的需求產生了密檐的造型,在豎向維度上也不斷增高。
塔類建筑相比于傳統的樓、閣、臺、榭等,在豎向維度上具有顯著優勢。除最初用于文化交流之外,隨著時間的推移,塔類建筑的應用范圍也發生了變化,出現了諸如瞭望塔、燈塔、風水塔等應用。
以上海的福田寺塔為例,其最初是為導航而建設。塔建在河道中央,白天作為航行參考標志,夜間化為燈塔引導船只方向。其在建設過程中充分利用了塔類建筑在豎向維度上的優勢,首先筑起高臺建設塔樓做航標用途,然后在旁邊增建各類建筑,用以配合航標功能,最后再建設殿閣形成福田寺。
中國傳統官式建筑是“民間”建筑的對應性概念,在一些研究中也被稱為“宮殿式建筑”,主要涵蓋了宮殿、官衙、壇廟等,傳統的一些佛寺、道觀也采用類似的建筑形式。這個類型的建筑基本采用了屋頂、屋身、臺基的“三段式”立面布局。其中臺基最初作為防洪、防澇、防潮的一種安全性措施構件發揮作用,后來成為表明屋主人身份和地位的一種顯著標識。除此之外,臺基還是構成建筑高大體量的重要組成部分,臺基在建筑中的應用使得中國古代建設高大建筑成為可能。
臺基在我國又稱“須彌座”。據梁思成先生考證,“須彌”的說法最早源自古印度,本是山名,須彌山在古印度文化中被認為是圣山和世界的中心[8]。圖4 是印度比哈爾邦摩訶菩提寺中的須彌座,它是用燒制磚和灰泥砌成的,上面用雕花磚塊或者陶土雕刻作為裝飾,總體造型比較扁平,那個時代的須彌座在縱向上無明顯的分隔。

圖4 摩訶菩提寺須彌座(來源:網絡)
早期的建筑臺基多由夯土構成,不做額外裝飾。隨著臺基的不斷增高,對臺基進行裝飾美化的需求不斷增多。須彌座作為造像座隨文化交流傳入中國,其優美的造型開始被各類設計借鑒,并在建筑臺基上獲得廣泛的應用。須彌座在中國的發展和應用非常廣范,除了被應用在宮殿、陵墓、寺觀、壇廟及石窟等重要建筑中,在家具、神龕、古玩座、花池及假山座等日常起居和景觀小品中也極為常見。
在宋代,須彌座成為中國古建筑的必要組成部分。故宮太和殿須彌座如圖5 所示。

圖5 故宮太和殿須彌座(來源:網絡)
隨著封建制度的發展,傳統官式建筑逐漸將須彌座作為封建等級制度的一種具象表現,并不斷追求更高的豎向維度。須彌座在建筑豎向維度拔高的過程中,成為體現建筑等級的關鍵要素。
綜上,建筑可以分為“軟件”和“硬件”兩個層面:“硬件”是建筑傳統的物態化存在,是建筑載體顯示出來的具體形式和形式特征;“軟件”是建筑傳統的非物態的存在,是隱藏在建筑傳統形式背后的文化心理內涵。建筑“硬件”在文化交流中得到設計和發展,原有的建筑空間因功能需求變化而改變,如增加建筑室內的豎向維度為生活提供了便利。
世俗建筑從功能需求出發,主動從文化交流成果中汲取營養,促進了豎向維度的發展,令建筑的整體模數發生變化,塔和須彌座的應用就是很好的例子。
同時,文化交流與建筑設計豎向維度演變的強相關性,也為進行各類遺產保護工作和城市更新活動提供了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