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平
楊蔭瀏先生曾在 《三律考》 中將古代律制主要劃分為三種: 三分損益律、 五度相生律和純律 (詳可參見楊蔭瀏 《三律考》)。 這三種律制至今仍熟練的運用于我國民間音樂以及少數民族歌曲中。 在樂律學發展過程中,不同歷史時期所占主流的律制也有所不同, 如在春秋戰國時期是以管仲的 “五度相生律” 為主, 到了漢唐時期則以 “三分損益律” 為主, 京房所創建的六十律就是在三分損益法的基礎上, 利用黃鐘律 (C) 和應鐘 (B) 之間存在的音差, 繼續損益法的推算, 將一個八度分為了六十律, 流傳至今。 律學發展距今已有千余年的歷史,京房作為第一個發現 “仲呂極不生” 并對其展開計算的律學家, 他的六十律理論引起了當代律學討論的熱潮,許多學者從不同的角度對其進行了闡釋。 盡管六十律爭議頗多, 至今仍未得到一個明確的結論, 但筆者薄見,京房六十律在漢代歷史背景中所做出的貢獻是不可否認的, 本文將采用思辨的方法論從六十律的起源與分析、再對已有的文獻進行剖析, 從其產生的經濟、 政治、 文化等語境出發, 對京房六十律價值進行深入解讀。
任何事物的產生都有其獨特的時代背景為前提, 以下將從六十律的起源以及如何從十二律推算至六十律的計算分析兩個方面進行敘述。
關于六十律的起源主要有兩種說法, 一是認為其離不開古代歷史理論的影響; 二則認為其與當時的社會需求聯系緊密。
在漢代 “罷黜百家, 獨尊儒術” 的社會背景下, 出色的律學家以及易學家京房, 因擅長用五行八卦推演災異, 被漢元帝賞識封為太守, 這為他做出一系列的貢獻奠定了政治基礎。 正所謂 “同律度量衡”, 律與度量衡是密不可分的, 那么六十律作為十二律推衍的產物, 其起源也引起了眾多說法, 如郭樹群在 《京房六十律 “律值日” 理論律學思維闡微》[1]一文中認為京房是受到上古“協時月正日, 同律度量衡” 的歷史理論影響, 使他發現了 “黃鐘不能還原” 的問題后, 展開了對六十律的探索。 由于我國古代是以個體經營的小農經濟為主體, 各個地區的貨幣、 制度都略有區別, 自從秦朝以召令的形式頒布了度量衡之后, 歷代統治者都將其作為行使權力和鞏固統治的手段, 以此達到權力的高度統一。 比如,張俊杰 《京房六十律與西漢易學宇宙論》一文則認為京房之所以繼續推衍, 是因為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 漢代學者要解決當時的自然歷法的觀測問題, 從而更好的貼合度量衡服務于農業生產, 也為了滿足統治階級鞏固政權的要求, 因此誕生了六十律。
筆者認為, 以上說法都將六十律產生歸因于歷史“度量衡” 的影響, 這是京房繼續推算的理論基礎, 其產生離不開潛移默化的歷史文化影響, 也離不開社會實際發展的需求。 其次, 京房雖師承焦延壽, 卻將焦延壽的以 “災易” 講 《易》 推演到了極致, 將其系統化、 規范化, 并且把 “易學” 發展成了相應的體系理論; 同樣為了完成 《禮記》 中 “五聲、 六律、 十二管還相為宮”的理念, 京房也將十二律推演至六十律, 以期達到 “還相為宮” 的最佳效果。 因此, 京房這樣做除了受到歷史觀念以及社會背景的促使外, 也和他本人思想中對未知“極致” 探索的追求、 極擅長音律有很大的關系。
最早記載京房推演六十律的著作是 《后漢書·律歷志》, 該書經過不斷的修訂, 最終將京房六十律分為三種 (1) 以177147 為黃鐘基數而產生的六十律 “實數”;(2) 以 “九寸” 為黃鐘基數而產生的六十律 “律寸數”;(3) 以 “九尺” 為黃鐘基數而產生的六十律 “準律數”。如表1 京房六十律對照表(由于篇幅限制, 此處不完整)。

表1: 京房六十律對照表①該表是筆者在 《陳應時律學文集》 內提供的數值表的基礎上對其進行了補充。
通過上表可以發現十二律內的大小半音剛好符合了六十律內 (黃鐘+質末; 大呂+少處……) 的日數, 且對應了十二月份、 時辰以及節氣, 印證了六十律內所包含的古人對自然四季變化規律的探索與掌握, 究其算法,以黃鐘均十二律為例。
眾所周知, 京房所得第一組十二律是以黃鐘實數311=177147 所求得, 也就是表1 黃色部分, 其計算方法如下:
黃鐘: 20×311=177147 林鐘: 21×310=118098
太簇: 23×39=157464南呂: 24×38=104976
姑洗: 26×37=139968應鐘: 27×36=93312
蕤賓: 29×35=124416大呂: 211×34=165888
夷則: 212×33=110592夾鐘: 214×32=147456
無射: 215×31=98304仲呂: 217×30=131072
從上表中可以發現京房最小音差主要是以下七律:
色育-黃鐘: (3.6295)
末知-太簇: (207.542-203.91=3.632)
南授-姑洗: (411.4602-407.82=3.6402)
南事-蕤賓: (615.3794-611.7299=3.6495)
謙待-林鐘: (705.5795-701.9549=3.6246)
白呂-南呂: (909.4968-905.8648=3.632)
分烏-應鐘: (1113.4151-1109.7748=3.6403)
由計算可得, 每一對律之間的差值都約為3.6+, 但從上述來看京房六十律的最小音差并非五十四律色育-黃鐘的3.6295 音分, 而是五十五律謙待-林鐘的3.6246音分, 又因京房最小音差主要存在黃鐘均-色育均內,都可約等于3.6。 筆者猜測, 正是由于色育均內音差都為3.6+, 所以才引起了王先生 “沒有必要繼續推算” 的結論, 詳情可見下文。
不論是以 “實數、 律寸還是律準” 計算為主, 京房對六十律精細到千分位的計算成果是不可否認的, 其對應了至今仍被使用的二十四節氣和十二月份, 不管是在當時的歷史環境還是現在的文化關聯中, 六十律具有的時代內涵是值得被探索的。
律學家京房將十二律演算至六十律, 盡管出現了人耳不能分辨的最小音差3.615 卻仍然繼續計算至六十律引起了許多討論, 筆者將現有的評論分為消極和積極兩個層面進行敘述。
最早關于京房六十律的評價可見于王光祈先生1962年的 《東西樂制之研究》[2],在書中王光祈先生從音樂學角度認為京房算的五十四色育律在聽覺上已經相同了,沒有必要繼續推算; 隨后楊蔭瀏先生在1952 年的 《中國音樂史綱》中認為京房的六十律是為了附會八卦學說;受到王光祈先生的影響, 吳南熏在1964 年 《律學會通》直接提出: “將京房六十律部分內容的標題改為了京房五十三律是仿京房之意。”[3]隨著京房六十律的評價增多,楊先生又在1981 年 《中國古代音樂史稿》中提出京房沒有擺脫三分損益法, 只是機械的去推斷, 掩蓋他的 “八卦” 迷信思想; 這個評價可被認為是楊先生歷時三十年對已有觀點的總結性評價, 是對 《中國音樂史稿》 中“說京房六十律是附會八卦的產物” 的基礎上多方面的否定。 繼他之后, 王子初在1984 年的 《京房和他的六十律》 中道: “京房是我國神秘主義的一大本宗, 他的影響是消極的, 并且導致了錢樂之、 沈重持續計算到了三百六十律, 但是過于否定的評價也是不合適的。 ”[4]雖然王先生沒有持完全否定的態度, 但是文章中的評論仍然是負面多于正面。
縱觀以上論述, 討論的源頭大多是因為京房推算至音差最小的色育律并未停止計算, 然計算仍未完成黃鐘還原而導致的猜想與論斷, 具有一定的偏頗和局限性。
筆者認為, 假設京房計算至色育律就停止, 后世學者是否會承認六十律價值? 這個是不得而知的, 從數學、 物理角度出發, 雖然最小音差3.6 不會被人耳捕捉,但在數據上卻是明確存在的, 不管是六十律最小音差的約等于3.6, 還是三百六十律最小音差的約等于1.9, 只要未完全歸0, 那么黃鐘在數據上就并未還原; 從實際運用角度出發, 就算京房在五十四律就停止計算, 但其成果仍然很難在音樂實踐中運用, 因此, 以上討論角度不同, 其結論也未能統一。 歷史事件的發生以及走向,都包含了其時代的意義, 京房六十律的出現到底是律學發展的偶然還是必然, 這還需要更多的史料來證明。
隨著律學研究的深入, 也有不少學者從多維的角度肯定了京房的貢獻。 其中最早作出回應的是陳應時《“京房六十律” 中的三種音差》 《為 “京房六十律” 申辯》 《“京房六十律” 再辯》 《“京房六十律” 三辯》 等文章, 這些文章都是從音樂學角度在前人評論的基礎上通過對京房六十律出現的 “為什么” “怎么做” 思辨加以反駁, 否定前人對京房的五個誤區②五個誤區: 1、 “京房六十律” 是以律呂附會 “八卦” 的產物;2、 “京房六十律” 是為了湊整數其目的不在于音樂; 3、 “京房六十律” 是附會天文歷數的迷信工具; 4、 “京房六十律” 無視于管律和弦律的區別; 5、 “京房六十律” 在歷史上所起的只能是消極作用, 它導向了唯心主義的樂律神秘主義。, 肯定了京房的在歷史發展過程中的價值; 其次, 張繹如 《京房六十律的思想基礎及其歷史影響》 站在 “天人合一” 的思想角度, 從更加宏觀的視角對京房六十律現有的文獻進行解讀, 重新審視了六十律的地位和影響; 此外, 黃黎星《京房援 〈易〉 立律學說探微》 《再論京房 “六十律”與卦氣說》 等文章雖然主張 “易學” 在六十律中占主導地位, 但也不可否認, 在當時眾多學者對京房六十律持否定態度下, 黃文從易學角度出發肯定了京房的價值,這也為研究打開了新視角。
評價京房六十律應該立足其產生的社會背景前提下, 站在 “客位” “局外人” 的基礎上運用 “局內人”的眼光對其進行客觀的審視。 就筆者而言, 京房六十律的理論價值是毋庸置疑的, 其產生確實推動了律學的發展, 在歷史上造成了巨大的影響; 但其實踐價值確實如前人所說的 “存在封建社會的消極因素”。 在實際運用中, 十二律已然滿足了傳統音樂發展的需要, 對于 “黃鐘不能還原” 這一問題在民間音樂運用中也早已解決,如樂人能夠根據耳朵所捕捉的最大和諧程度在樂器表演中進行移位, 以達到和諧的音響效果。 因此, 看待其價值要從不同角度全方位的考慮, 不能因為無法運用于實踐而全盤否定了理論上的推動作用。
綜上所述, 對待同一事物的不同觀點都與時代局限性有較大關系, 不同人的評論離不開自身的思想認知和社會文化影響。 如楊蔭瀏先生對京房的評論大都發表在新中國初期, 那時正處于百廢待興、 抨擊舊思想的時期, 楊先生批判京房 “附會八卦” “迷信” “舊思想”等觀點明顯包含了 “除舊迎新” 的時代特點。 筆者薄見, 面對不同的態度和觀點, 探索該領域時更應該歷時性和共時性結合, 在歷史語境中采用多元的視角考察,給出恰當的結論。
伍國棟在 《民族音樂學概論》 中強調要以 “音樂歷史本來面目” 去理解與闡釋音樂文化的活態存在及其形塑過程。 齊琨 《書寫歷史——歷史民族音樂學研究范式與范疇之中國經驗》 一文提出將音樂放置在時間的過程中解讀, 并將這個過程作為文化給予闡釋, 即在 “共時與歷時” 和 “空間 (文化) 和時間 (歷史)” 相結合的語境中理解音樂。 筆者認為, 在探索歷史人物、 事件時應將其置于特定的語境中, 結合自然、 社會、 宗教信仰等因素, 以宏觀的角度給予較為客觀的評價。 正如陳應時先生說的: “像京房這樣一位在我國律學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律學家, 對于他在律學研究中所作出的貢獻,我們應該給以充分的肯定, 并應該采取實事求是的態度, 確立他在我國律學史上應有的地位。 ”[5]
從學術角度來說, 京房作為第一個發現 “黃鐘不能還原” 的學者, 其探索精神是值得肯定的。 六十律的誕生, 既回答了 “為什么” 又回答了 “怎么做”, 開創了十二律以外的多律數律制, 打破了前代 “唯十二律” 的現象, 與十二平均律的實踐性不同, 其帶有濃厚的封建主義色彩, 更側重于六十律所表達的政治思想, 其孜孜不倦精密計算的學術精神是值得當代學者借鑒的。
從發展角度來說, 六十律推動了傳統律學的發展,啟迪了眾多學者。 盡管因為六十律的局限性并沒有被實際運用, 但京房的算法影響了錢樂之、 沈重、 萬寶常等人繼續推算, 正是 “六十律” 的 “向外” 延伸, 才發現哪怕算至360 律, 得到了最小音差1.845 仍然不能完成“黃鐘還原” 的結論, 這也推動了朱載堉 “向內” 平均生律的產生。 也有許多學者對此認為京房導致了錯誤的極端, 那么假設京房并沒有發現十二律的弊端, 十二律在長達幾百年的運用中也會有人發現 “黃鐘不能還原”的問題, 只是早晚而已。 因此, 在否定京房 “極端” 的同時也應該肯定他的指向性作用。
從創新角度來說, 京房也是首個發現 “竹聲不可度調” 并制作了 “京房準” 的學者, 雖然因為時代性并沒有實施, 但其確實發現了管律中存在的問題, 該問題的提出可被看作 “拋磚引玉” 的作用。
京房 “準器” 促使了 “陳仲儒準” 的誕生。 《魏書·樂志》 中載: “依京房書, 中呂為宮, 乃以去滅為商, 執始為徵, 然后方韻。 ”[6]該段話說明了陳仲儒是按照京房 “準” 的理論來完成旋宮轉調的實踐的。 在其之后, 在 《隋書·律歷志》 中載: “案京房六十, 準依法推, 乃自無差。” 可見隋朝時期梁武帝已經肯定了京房“準” 的理論價值, 這也側面證明了京房 “準” 對后世發展的作用。
也促使了王樸 “準器” 的誕生, 《舊五代史·樂志》又載: “樞密使王樸, 采京房之準法, 練梁武之通音……施于鐘虡, 足洽 《簫韶》。 ”由此可以發現周代王樸是通過律管實踐發現 “眾管互吹, 用聲不便” 的問題,然后依照京房 “準” 制作了 “準器”, 從實際出發肯定了京房的理論成果。
從易學角度來說, 京房六十律確實反映了一定的易學思想, 打開了易學研究的新角度。 由于漢代儒家思想興盛, 《易經》 作為五經之首頗受重視。 京房作為優秀的易學家和律學家, 其推算的六十律難免受到 “易學”影響, 但這并不代表六十律是為了支撐易學而出現, 從《漢書·律歷志》 中 “六十律相生之法…夫十二律之變至于六十, 猶八卦之變至于六十四也。 ”中可以看出京房采用 “三分損益法” 生律, 只是將十二律變為六十律比作八卦變為六十四卦, 并不是因為有六十四卦所以生六十律。 在當時的歷史語境中, 同一創造者難免會出現融會貫通的產物, 就像學科交叉一樣, 只是短暫的匯合, 其二者本質仍然是兩個獨立的個體。 但也不可否認京房易學功底深厚, 撰寫了很多相關著作③《漢書·藝文志》 載有: 《孟氏京房》 十一篇, 《災異孟氏京房》六十六篇, 《京氏段嘉》 十二篇。 《隋書·經籍志》 載有: 《京房周易章句》 十卷、 《周易錯》 八卷、 《周易占》 十二卷、 《周易飛候》 九卷、 《周易混沌》 四卷、 《周易占事》 十二卷、 《風角五音占》 五卷、 《周易飛候六日七分》 八卷、 《周易守林》 三卷、 《周易集林》 十二卷、 《周易四時候》 四卷、 《周易逆刺占災異》 十二卷、 《周易委化》 四卷、 《逆刺》 一卷、 《方正百對》 一卷、 《晉災異》 一卷、 《占夢書》 三卷等。同時創立了 “京氏易學”, 為后代研究 “易” 提供了寶貴的資料的貢獻。
從哲學角度來說, 六十律反映了漢代 “天人合一”的思想觀念。 在古代主要以農耕社會為主的文化背景下, 由于技術落后無法探測天氣, 統治者將 “風調雨順” 的愿望寄托于 “天”, 雖然最開始的律呂只是古人探索自然未知的手段, 但在社會發展的過程中樂律逐漸被作為溝通天、 人的橋梁。 六十律為五輪生律所得, 可視為平行的五組, 作為傳統文化的一個部分抑或者是一個折射面, 都不能孤立的就計算技術理論而論之, 必須辯證統一的看待, 如表2 樂律對照表就顯示了在不同領域中古代哲人追求的 “統一” “和諧” “整體” 思想觀念, 這為探索漢代哲學理論奠定了基礎。

表2 樂律對照表
京房六十律的提出, 也揭開了中國古代律學史 “探求新律” 的序幕, 為后代律學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借鑒意義。
無論是京房將十二律演算至六十律, 還是錢樂之在京房的基礎上演算至三百六十律, 在樂人演奏的實際運用中都將一定范圍內的差值歸為了同一律, 在實踐中完成了 “黃鐘還原”, 也可概括為十二律的 “同位異律”體系發展, 但并不能因為實踐完成就認為理論上的未完成沒有意義, 對其價值的探討, 還需綜合考量。
京房作為優秀的古代學者, 既要求其有良好的文學內涵, 也要各個方面都有所涉及, 其成果必定包含不同領域的東西, 如京房作為以 “易學” 出頭的政治家身份, 其 “律學” 難免會采用熟知的 “易學” 詞句, 使其更加通俗易懂地融合進當時的社會。 與現在相反, 所謂“術業有專攻”, 當代研究幾乎各成一家, 這也促使了“六十律” 價值的學術探討, 也正是上述不同的觀點,促使了多元角度對六十律透徹的分析。 隨著傳統音樂地位的提升, 律學體系的建立是不可忽視的, 但在面對具有錯綜關系的歷史現象時, 只有結合當時的社會語境,從時代特點的角度研究才能夠正確的分析其特點價值。以上為筆者淺見, 若有不當之處, 懇請批評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