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雕塑中的意境探研

楊丹丹 南寧理工學院

山水意境最早出現在中國傳統的詩書畫中，古代的文人墨客喜歡將自己的情感寄托于山水詩畫當中，他們善于從大自然的飛瀑流泉、峰巒疊翠景致里獲取意象，運用自己的神來之筆書寫源自心靈的理想世界。中國歷代山水畫家都把對意境的追求視為藝術審美的最高層次，并視作山水畫的靈魂。從美學的視角來看，中國山水畫中的意境，代表著中國繪畫藝術的審美核心，是評價藝術品位高下的重要因素。

中國古代的造型藝術有“鑄鼎象物”和“觸象而構”之說，這八個字概括了中國傳統造型藝術的基本創作方式，不是簡單描摹自然相貌，而是注重由表及里地研究物象，通過揣摩，溯本求真，將物象融入內心，升華為意象后進行藝術表現的創作方式。筆者通過研究中國山水畫如何表達意境、抒發情感，以及從詩畫理論中獲得對意境深刻的闡發和引證，從而為雕塑創作提供了一個更清晰的思路。

周鵬生先生的山水雕塑從中國古代山水精神中汲取營養，以當代的形式語言將自然山水轉化成具有抽象意味的物化形態。他創作的山水雕塑充滿東方情韻和人文關懷，觀者可以從中感悟到隱藏的幻化了的抽象人體，作者的心靈世界也在這里得到充分顯露。周鵬生先生的作品不僅在審美意象上呈現出悠遠的意境，還從一個新穎的角度豐富和深化了雕塑的文化內涵。

雕塑家霍波洋在尋繹傳統美學的軌跡上，找到代表著中國思想內核的禪學精神，面對當今社會的浮躁和喧囂，他借助禪境這個媒介，營構出一片可供心靈棲居的清靜之地。在他的《靜風秋水》《東山無月》系列作品中，滲透著對靜慮、空靈的審美取向。

《天禪》是雕塑家孫龍本先生所追求的精神境界，他常將中國文化中詩意的表達作為自身主觀“心源”對應自然山水的意境升華。他從絢美如畫的祖國山水中提煉出詩詞的意象，運用山水雕塑這個載體，轉化成在視覺體驗上散發著獨特魅力的藝術符號。

在研究中國山水詩畫中對意境的表達，以及中國古代、當代的山水雕塑是如何營造意境、如何表達美感的過程中，筆者受益匪淺，并將從中獲得的啟示和感悟融入雕塑創作實驗中，運用當代雕塑的創作理念，結合中華傳統文化內涵，創作出一批具有詩詞意境的山水雕塑。

一、山水雕塑意境的初探

《春嵐聚處有瑤家》（見圖1）這件作品，是筆者運用雕塑這個載體來表現意境的首次嘗試。如何將中國具有極高美學價值的傳統文化融入當代雕塑創作中，筆者在心中醞釀，反復畫過無數的小稿，以簡練概括并具有獨特形式的雕塑造型，將意象與抽象的審美元素融合在一起，構建出一種新穎的表現語言。

圖1 《春嵐聚處有瑤家》 楊丹丹/作

筆者在創作《春嵐聚處有瑤家》這件雕塑作品時，吸取了中國畫中的意象美學思想，把多個具有立體感的物象造型，根據雕塑藝術的視覺空間和意象審美的心理空間進行大小聚散的分布處理，構成一種具有立體感和藝術感的虛實空間。清初畫家笪重光說：“虛實相生，無畫處皆成妙境?！雹僮诎兹A：《美學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第93頁。中國畫的畫家在作畫過程中，經常利用畫面的黑白灰來調整空間的虛實關系，會故意在畫面留出幾處空白的部分，其是整幅畫面的有機組成部分，給觀賞者留下更多的想象和聯想空間。中國畫中的黑白虛實關系，如同雕塑造型中的正空間與負空間，正、負空間在視覺心理上相互轉化，形成了獨特的審美效果?！洞簫咕厶幱鞋幖摇愤@個雕塑作品的實際占有空間不大，但筆者利用構成手法擴大了雕塑的空間感，印證了“無畫處皆成妙境”的理論，負空間對雕塑的延展性可以賦予觀者馳騁想象的自由天地，讓他們產生更多的心理體驗。

在作品的綜合表現上，筆者對作品中的柳葉、白云、瑤屋、江流、小舟等特定元素進行大膽取舍，將可有可無的細節舍去，彰顯其最具本質特征的部分，并且把這幾個物象進行夸張變形處理。如處于雕塑作品前景中下垂的柳葉，按照其自然形態應是彎曲且分開的，柳葉疏散而細長，這種欠缺整體感的造型，如果用常規的寫實手法表現，必然顯得松散而缺乏形體張力。經過反復實驗，筆者捕捉到柳樹枝條下垂和柳葉左右分布的特征，在不失柳樹特征的前提下，將其進行概括提煉、夸張變形，把多條分散的柳枝壓縮整合成一個形似柱體的垂直造型，柳葉則強化其長條形特點，在意象夸張后進行左右疏密表現，同時處理好三維空間中雕塑立體造型在不同視角下的藝術審美。在白云的提煉、塑造過程中，筆者也進行了多次實驗，最終將其定格于橢圓偏扁的幾何造型，這樣處理不僅凸顯了白云的視覺美感，還展現了白云的輕盈形態。瑤屋的造型表現，則主要突出瑤族建筑的藝術特征，由于它位于山巒的上端，遠眺僅能窺其概貌，筆者在強調其剪影特色時，重點夸張展現瑤屋的飛檐、干欄等特點，以單純抽象的造型來呈現，其余的江流、小舟均采用意象和抽象的語言來表達。最后筆者運用現代構成手法，將柳葉安排于作品的前景，隱去其樹干，如同國畫中的裁枝表現手法——“窺一斑而見全豹”，讓觀者去聯想意會。薄云安排在柳枝的上沿，作為前后景物的過渡，而處于隱去山巒頂層的瑤屋，被半露于浮云右上端，化用了唐代詩人祖詠的“積雪浮云端”意境。蘊含意境的小舟則安放在構圖的下面，象征著江水的留白處，使其詩意更加悠遠。

將這些具有意象和抽象的充滿詩意內涵的符號營構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具有現代感且飽含詩意的山水風光，它們以一種獨特的方式詮釋了筆者心中的意境：清江碧透，被春風剪裁后染綠的柳條懸掛在空中，群山在氤氳的霧氣中若隱若現，縹緲如帶的白云簇擁著山峰上的瑤寨，似游移在悠悠云嵐間的仙境，一葉輕舟被和煦的春風喚醒，蕩漾在粼粼的波光上。

二、傳統藝術語言對山水雕塑意境的拓展

在對山水雕塑創作進行初次實踐后，中國山水畫意境如何才能在雕塑中得到更好的體現，如何通過對材料語言的創新豐富山水雕塑的文化內涵與美學意境，是筆者在探研過程中處心積慮、反復自省叩問的癥結。一次，筆者在觀看山水畫家作畫，在水墨滲入潔白的宣紙產生豐富變化的瞬間，頓時眼前一亮；之后經過實驗研究，有了將中國水墨畫作畫時水墨自然滲化的效果融入雕塑主體中，使其產生一種嶄新的意境。

當代雕塑的材料語言得到極大的拓展，每一種材料都有自己獨特的語言，都透露著不同的品質與性格。經過多番比較，筆者選擇了陶瓷與不銹鋼這兩種材質相結合進行表現。作品《月映云山掛飛泉》（見圖2）的題材源自桂林絕美的山水，筆者兒時就生活在這里，對桂林的青山綠水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情愫。桂林山水的特點是群山延綿、重巒疊嶂、清流飛泉、煙云縈繞。在創作構思過程中，筆者從多幅草圖、素材中提煉出云霧、飛泉、銀月、山巒、清流等元素，嘗試運用新的材料語言和中國畫水墨技法對山水雕塑的意境表達進行探索。

圖2 《月映云山掛飛泉》 楊丹丹/作

在作品材料語言的實驗中，筆者運用陶瓷釉下彩裝飾山川和薄云，運用中國山水畫中水墨滲化的表現手法，施以清淡的墨色彩釉，讓水墨在陶瓷的胎體上自然滲化，并融入虛實變化的國畫理念，使其產生空靈靜謐的意象感覺；而不銹鋼制成的圓月與陶瓷的明度形成對比，使圓月顯得更加明亮，從視覺上增強了作品的感染力，因而使《月映云山掛飛泉》的意境得到很好的詮釋，進一步提升山水雕塑的詩意境界。在山水雕塑中象征清流的底座則用具有現代感的鏡面不銹鋼制成，鏡面不銹鋼映襯著山月、薄云和飛泉，宛如月光映照下的水中倒影，使觀者的心中生發出另一種意境。筆者通過對山水雕塑材料語言的實驗，充分利用材料固有的特性，從技術層面與藝術層面充分激發它們的功能，不僅提升了山水雕塑的審美格調，也豐富了作品的意境內涵

三、傳統文化在山水雕塑意境中的表現

山水雕塑的探索過程激發了筆者的濃厚興趣，筆者不斷通過心靈與大自然的交流獲取靈感，作品《桃源境內有天橋》（見圖3）的主體雕塑造型源于廣西自然山體中一座天然形成的橋——樂業天生橋，這座山天然形成的孔洞讓筆者聯想到亨利·摩爾和周鵬生先生的雕塑，讓孔洞空間成為雕塑的一部分，體現孔洞的藝術價值。

圖3 《桃園境內有天橋》 楊丹丹/作

創作未始，觀念先行。筆者這次山水雕塑創作的初衷，仍然是以當代的形式語言，結合自己對中華傳統文化的研究，特別是中國詩詞中的意境表達和中國繪畫中的意象傳達，通過對材料語言的進一步拓寬，使山水雕塑的文化內涵更加豐沛、審美意境更加深遠。實踐中，筆者以詩人的情懷，用意象夸張的手法，將自己對樂業天生橋的內心感悟，在不改變其本質特征的情形下，升華成一個意象的具有孔洞空間的山體造型。

在山水雕塑材料語言的實驗中，筆者采用不銹鋼鍛造的方式來表現浮云部分，為了體現浮云的輕盈感，將其鍛造成扁薄的形體并概括成極其單純的造型，同時注意其完整外形線條的流暢性，讓浮云在審美視覺上產生一種意韻悠長之感。在形體上，不銹鋼與著墨陶瓷這兩種不同材質與不同色度的材料形成的對比和反差，如戲劇中設計的矛盾沖突，對觀眾的視覺心理產生強烈的沖擊。在給山水雕塑主體描繪水墨時，筆者吸取中國畫大寫意的表現手法，強調意象感覺，尋求偶然效果，并注意有無相生、疏密虛實的變化，在胸有成竹的隨意點畫中，在水與墨的相互交融、相互滲化中，從偶然瞬間幻化出的意象里，追求空靈縹緲、靜謐悠遠的意境。天生橋下的江水，筆者運用了空氣這個特殊的材料進行表現，猶如中國畫的留白，不著一筆，讓觀者自己去想象。

中國的詩詞凝練精美、意象豐沛，賦予人們無限的想象空間。筆者在山水雕塑的創作實踐中，一直嘗試運用簡練、單純和具有意象、抽象精神內涵的物象符號來表現山水雕塑的深遠意境。經過藝術升華后的天生橋，呈現出具有當代形式感和蘊含豐富文化內涵的審美意象。山水雕塑中蘊含著具有不同的審美特征和中國文化基因的造型元素，在整體雕塑內相互影響、相互滲融又獨自作用，在虛實相生中，在“似與不似之間”散發著獨特的藝術魅力，不但拓寬了觀者的想象空間和心理空間，而且從新的領域豐富了山水雕塑的意境。

四、結論

中華傳統文化中蘊含著人與自然的親和關系，人與天地融為一體的哲學思想。我國有著深厚的山水文化和山水審美，在傳統藝術領域無不滲透著山水美學。隨著現代媒材和藝術理念的不斷豐富，中國當代雕塑意境的文化內涵更加豐富多元。筆者在山水雕塑意境的探索和實驗中，注意吸取中華傳統文化中的美學精神和藝術創作的表現語言，同時引入當代的創作觀念。在創作中注重情感體驗，在生活中重視自身內在“心源”與外在“造化”觸碰產生的審美意象的升華，不斷從材料媒介語言方面探索新的表現途徑，并將傳統文化融入山水雕塑中，使作品的內涵更加豐滿。同時在山水雕塑形式的表達上，注重對當代藝術審美的追求，將當代雕塑的語言融入作品中，使獨具特色的山水雕塑意境得到拓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