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開了春,翔子就十歲了。
他和祖母兩人住在四川的一處鄉下。村子現在只有幾戶人家,土房、洋房隔得很開,墳冢隨意望一眼都能見到,老的由新的來,新的終歸變老的去,留守的都是一輩子下地下田的人,祖母說這是對土地的忠誠。
祖母種莊稼,他上學和玩。家門口是父親新婚時挖的池塘,沒有魚,只有秋末時浮在水面上的葉子,就像長年漂在城市里的父與母。隔一條小徑,便是一個大堰塘,村里人在里面撒了魚苗,合計著等養大了過年一同分。翔子時不時用竹竿、粗線綁上舊魚鉤誘上那么幾條小魚,帶回來放到自家池塘里養。堰塘對面又是人家,祖母常去那邊的地里做活,翔子鮮少去,對那邊并不熟悉,也不太會有新鮮的玩樂。
翔子生來喜歡動物,因此央著祖母養了一條狗。他在風日里長大,狗也是。不過狗的變化總歸要大些。翔子那天從地里回來,才從祖母的抱怨中曉得狗的肚子大不是因為吃太多,而是有了崽!他隨即想到,以后便可以一懷抱上幾只小狗,上坡上溝有成隊的狗跟著,這多么威風!祖母卻罵狗一天到處亂瘋,懷了不曉得癩樣子野狗的種。聽到這兒,翔子也不免有點擔心小狗的樣貌,但一看到在眼前晃悠的狗——勻稱的身、溫順的臉、白中雜黃的毛,還有總是干凈柔軟的爪,又心想它的崽能難看到哪兒去。更何況,即使再丑,翔子也不會拋棄小狗們,它們都是和他一樣小小的生命。
眼下叫人著急的是,狗似乎難產。這個名詞是從母親口里知道的。她把五歲多的翔子抱在懷里說:“我生你的時候生不出來,醫生對你爸說我難產,你爸一聽兩條腿都彎了。”“那后來呢?”“后來就生下了你啊,哎呀,再來一次我簡直受不了。”母親捶著腰把懷里的翔子放下來,這一放就是下一年。他們一年之中么,有五六天在熟悉,剩下的時候都在相互陌生。翔子也不曉得這是怎么一回事。
狗倦倦地躺在灶房的柴堆里,見翔子放學回來,也只是搖搖尾巴,然后用那雙生來含一汪秋水的眼睛追逐著小主人。它痛歸痛,卻沒亂叫喚。翔子心里揪得難受,但曉得不能靠近臨產的母狗,只能用眼神輕輕地撫著它。祖母放完鋤頭,也抽空來看了一下,只說怕是還要痛大半天。隔天早晨再來看,祖母給狗鋪了一大團黃草,狗躺在上面,眼睛瞇著。翔子恨不得請假不上學,但祖母保證讓他一回來就抱上一窩小狗崽。
翔子放學是沖回家的。果然有一窩狗,草窩成了狗窩。多么賞心悅目!護崽的狗不讓翔子接近,他便只能看見幾個小身軀在狗身下蠕動。翔子脫下書包,在碗柜里端了一碗菜飯,這才把狗哄高興了。啊,有三只,雪白的、墨黑的、白黃的。手摸了這只,又摸那只,簡直忙不過來。遠處天空還剩著最后光線的時候,祖母才回來,照顧狗生產去了半上午,地里的活沒干完。
祖母說村里那個倔著一個人住的老太太,今天做活的時候從田坎上背摔了下來,人不太好。翔子抱著小狗看祖母坐在石凳上用草揩鞋邊的泥,四處只能聽見誰家的哭聲,仔細聽,還是個女孩。村里小孩并不多,翔子是一個,再下大路,溝上也有,只不過很遠了,去鎮上讀書也是天蒙蒙亮就走了,碰不上。
“哪個在哭?”他大喊了一聲。哭聲停了,隔了幾秒又開始。“喊啥子?對門李翠英屋頭的外孫女回來讀書,總是才回來不習慣嘛,送來就哭,放了學就哭,哭了好幾天了。”祖母起身進灶房把火點燃。“那我怎么今天才聽到?”“你?你一天只曉得跟狗耍。去鍋頭摻兩瓢水。”翔子從石缸里舀了水,又換了一只狗抱。“我想起來了,你跟這個婆婆屋頭抱條狗去,她早就來要了的。”“不干,一條我都不得行。”“那跟別個說好的事,大狗還是我從別個屋頭抱回來養的。”
祖母拿出兩把面放在灶臺上,等水開。“再說,狗多了吃得多,也難養。”“那我少吃點。”“少吃點也不得行。”祖母的火鉗在灶口重重地敲了一下,“說不定那個妹兒看到小狗兒都不得哭了,你們是一個學校的,又是一個灣的喲。”翔子沒說話。“趁水還沒開,是你抱去還是我?”翔子把每只狗都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李婆婆招呼翔子把狗抱進屋,又喚了一聲“文文,來看小狗兒誒”。女孩不哭了,坐在板凳上,把狗和翔子都看了一遍。他抱來的是祖母選的小白狗,說是女娃兒喜歡。翔子舍不得,把狗放在地上,狗慢慢爬走了,他又抬起頭來看女孩。她穿著白裙,白裙邊上長了一株并蒂的蓮花,外面套了件紅色的外套。這還是春天。“并蒂花”這個詞是喜歡研究花草的科學老師告訴他們的,屬于課堂里的題外話,她說,并蒂花屬于一心同根,很少見,其中并蒂蓮格外珍貴。翔子想,這女孩好眼光,又一想,她的媽媽才是好眼光。
翔子走在堰塘邊,摸了摸揣滿口袋的糖,拿出一顆到嘴里含著,轉頭還能看見女孩抱著小狗在院子里站著。他抬頭看天空,原來很多星星已經出來了,缺席的等會兒也會出來,跟地上的人報信明天是一個大晴天。
果然,早上還有露珠的時候,太陽就鉆出來了。到下午,太陽又從人的頭頂跑到另外一邊。祖母下地前叮囑翔子這個光線寫作業合適,他便把作業擺在院子里的長板凳上,飛快地寫。三條狗陪著他,兩只小的打鬧,大的規矩地躺著。太陽移了一步,大狗開始騷動。翔子以為又是后村的野狗來勾引,便抱著它不準走。聽著卻沒有大狗的聲音,只有一兩聲小狗哀怨的叫聲,大狗掙脫了跑開,翔子把筆一摔,跟在后面。房子后面蹲著文文在看小白狗和大狗親近,文文講了一句普通話,好像是“終于見到了”。
“咋了?”“它在家老叫,應該是想它媽媽了。”“這你咋曉得的?”文文紅了耳朵。翔子突然想起來她哭了幾天的事,便喚狗們到前院來,文文跟著過來。“你在寫作業啊?”翔子在里屋里答了一聲。“你不寫嗎?”他抓了一把香瓜子給她。“我星期五在學校寫完了。”“你真厲害。”文文笑了,嘴倒沒咧開。兩人開始嗑瓜子。“誒,你叫啥子名字?”文文剛把一把瓜子仁倒進嘴里,她從地上撿起筆,在翔子的科學書上寫自己的名字。翔子湊過去。“哎,我才買的筆,又麻了。”文文笑彎了眼。
晚上翔子洗了腳,在逗狗。母親打來電話問,想不想他們,翔子只憨憨地回答,他有狗,還有文文。母親在電話那一端愣了幾秒,又說:“文文是妹妹是不是?翔子,你要有小妹妹或者小弟弟了。”“在哪兒?”“還在媽媽的肚子里。你想要個小弟弟或小妹妹嗎?”翔子搖搖頭,沒有吭聲。他掛了電話,摸了摸大狗的肚子,問她痛不痛。狗汪著眼看他,翔子便曉得了。
祖母也開始常提起未出生的孫兒。多子多孫是好的啊,誰不喜歡,再說,孩子再好也得先生下來再說。但誰也沒有注意到翔子的心思,他不想再要一個像他一樣的孩子,累了孩子,又累了大人。如果一直待在母親的肚子里,倒還不用想著會分開,但是好像出來了也不錯,有這么多好玩的,想著想著翔子有些不痛快了。
只有文文注意到了翔子的異常。他倆坐著看動畫片時,翔子托著腮,目光穿過了那臺電視機。“你說,世界上真的有超人嗎?”翔子不太理會她,文文進里屋拿了一盒水果糖出來,把翔子最喜歡的草莓味一個一個地挑出來。“你吃。”文文把糖放滿了翔子的手心。“這草莓味全都給我啦?”“下次還讓我媽給我寄。”提到媽就想起自己的媽,翔子咬著那顆草莓味的糖,只覺得不夠甜。他又想起語文課上老師提到的那個比喻——生活和蜜糖一樣甜。可翔子一想,生活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像,有什么可甜可酸的?
生活很快就變了。由春入夏,葉漸漸密了,竹、桃、李、柿、核桃,還有不知名的葉,都長出來了。因風雨、陽光,肆意地長,一枝一枝的,一籠一籠的,鋪天蓋地的,不管形狀。堰塘兩邊的人家白天便只聞聲,晚上只見光,想念是兩邊的狗聲。他們喜歡去竹林。翔子從爸爸的柜子里翻出尼龍吊床,文文用媽媽寄回的零食把衣服口袋撐滿,躺著能吃一下午。飽了,便去探險。
竹林右邊兩座墳,竹林左邊一座房,都已廢去太久。站在竹林中央,抬頭望,有時能見到竹葉在空中打轉一會兒后才落到地上的景象;摟竹子搖,便下一場翠綠的竹雨。揀到蛇蛻皮后的干殼,翔子拿去嚇她,她一后退,疑心腳上踩到的也是蛇,從此,她來草多的地方便只穿長褲、長襪。有時,他們撿了很多毛扎扎的筍殼,堆在一起燒,在火星里爆干苞谷,但只有幾顆爆開了,拿起來一嘗,苦得趕忙吐出來。等下雨了去竹林,蘑菇鉆出來,他們揀了回家,用來煎蛋下面條。
有那么一天,他們在竹林里發現了一棵小樹,有半個他們那么高。樹開著小黃花,稀疏得好看,葉紋像是誰用筆畫的,歪歪扭扭的。翔子說他之前沒見過這棵小樹,它像是在這個春天剛冒出來的。文文突然說要回家拿個東西,跑回來的時候手上拿了本自然科學書,有些興奮地說這棵樹可能是一種國家二級保護植物,她上課的時候從這本書上看到過。兩人小心翼翼地將書上的圖片和樹的葉、花一一對比,最后他們得出結論:這是“國保”,由他倆一起發現的。兩人激動得漲紅了臉,緊張的汗水這才慢慢褪去。兩人約定好:這是他們的秘密,誰也不告訴。只是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即使應該告訴,又告訴誰呢?于是,兩人索性都不再去想這件事。
盛夏好時節就這么開始了。夏天西瓜多,知了多,雨水也多,不過就那一陣。往往中午下了雨,下午放學走出來又是晴的。翔子和男同學在路上一個用傘當劍,一個撐開了當盾,文文也想加入他們,便撐開她的紅傘當盾。翔子一人進攻,兩個對手,那就逐一擊破。男同學往往要很久才敗下陣來,文文卻在幾個回合后就不來了,因為她的傘壞了。
翔子和男同學只管嘻嘻哈哈地笑,文文一個人哭著回了家,留下兩人摸不著頭腦:怎么就哭了呢?翔子只知道他大概、也許是做錯了,但他想不明白她哭什么。傘壞了,買一把還她就是。他和男同學的傘這樣壞過好幾次,但他們每一次都沒有哭,他只覺得祖母又要在耳邊嘮叨了。這么想了一通,又覺得文文有些小氣,找過一次也不理,就這樣,誰也不找誰了,各自的狗也不準去對方那里。
過了幾天,到趕集的日子,翔子還是拉著祖母去了鎮上。鎮上的稀奇玩意有很多——炒米花糖的、收頭發的、示范刮皮刀的、現場調配豆瓣醬的、賣小人書的、路邊殺魚的,這次都與翔子無關。
不等米花糖炒完,他便拉著祖母直奔鎮上最大的農貿市場,他要買傘。祖母在旁邊看兩家賣豬肉的為擺肉的地方吵嘴,翔子在看傘,做生意的也望著吵架的那邊,選來選去,他拿了紅色。藍色他最喜歡,黑色、黃色、綠色也好看,但紅色的她喜歡。她的書包、飯盒、頭上的皮筋、最常寫的那支筆,就連書上寫寫畫畫也是用紅墨水。有人問她,她只揚起頭說:“紅色的什么東西都好看。”祖母付錢的時候,他只說自己把同學的傘弄壞了,要賠。祖母問哪個同學要紅色的傘,他又支吾著不說。
晌午的時候,文文在樓上聽見小白狗叫得興奮,猜想是有熟人來了。等下了樓,只看見門口的草墩上放著一把紅傘和一包花生牛軋糖。她舔著第二塊牛軋糖上那層白紙糊的時候,終于準許小白狗去了對面那戶人家家里。隔天,翔子一去學校便和男同學說好了,以后都不再用傘來玩了,因為傘弄壞了,有比祖母嘮叨還嚴重的后果。
考完試,學校放孩子們回家避暑了。但孩子們似乎是不憚于風吹日曬的。日頭越高,興致越高。可做的事有很多,不致再讓翔子老是想起母親的事。到地里摘頂大的西瓜,抱到井水里,歇息的時候便切開來吃;拿竹竿打河邊走過時,又瞟到熟了的桑果,現摘現吃,因放了一會兒便覺著有了酒味。兩個孩子奔在陽光下,有時狗跟著,有時不跟,笑浸染身體。其實,在鄉間,是很難感到困乏的。田里的秧影影綽綽的,一塊一塊地連成,像未切開的青色的糕,風一過,是成長的澀。這青與地里的綠相招呼,細看,綠又透著兩分的黃,那是少數曬熟的豆莢,零星地垂著。
兩個戴著小草帽的身影走過田埂,不安分的手扯著豆葉。紅的走在前面,在綠的包圍里,她是中心。她穿著長褲,總憂懼一些蟲跳上身來。白的在俯身看干涸的田,惋惜竟忘記了抓小蝌蚪。翔子轉身在豆葉叢里抓了個活物,捏著它的關節,看它的觸須擺動著,一定在思索逃飛的法子。這是他手里的蟲——螞蚱,也叫油蚱蜢兒。他的手里有了跳動的生命,這使他更興奮了,他快要說,這是夏天最大的樂趣——捉螞蚱,當然要捉很多,裝滿一個塑料瓶。他抬起頭,看到文文蹲在田埂上,手在小草叢里摘著什么。翔子把螞蚱包在手里,預備把它介紹給她。
“你在干啥子?”翔子瞇起眼問。“你看。”文文把一只手攤開來,手里的一個個小紅果色彩鮮艷。她的臉蛋紅紅的,臉頰貼著被汗濡濕的發。“這有啥子好玩的,又吃不了。”“啊……這么好看,就這么長著嗎?”她有些失落地用手挪著小紅果。螞蚱在翔子的手里勉強跳著,尖翅攪得他的手心一陣發癢,和著汗,在他的心里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翔子看著那團紅,突然把手掌張開,讓螞蚱飛走。看它飛走后,似乎又有些惱,他轉身用手臂用力地拍了拍豆葉叢,幾只螞蚱飛起來,文文聽見翅膀扇動的聲音,驚得把手里的小紅果抖落在地。它們順勢滾到了豆葉叢里,看不見了。“啊,都沒了。”文文看向翔子。翔子不自然地甩了幾下手,隔了一會兒,又想起什么,眼睛亮起來。“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他催促著文文站起來。
他們下了田埂,在大石板路上跑起來,兩人又都高興起來。不一會兒,一大片紅刺果兒叢開在兩人面前,文文作勢便要去摘。翔子直說:“我來,刺太多了。”
在這個夏天以前,翔子即使路過這里幾回,也不會想去摘這些果兒,因著這果兒酸,而且他不屑于簡單的采摘,他只把釣魚、抓螞蚱看作自己的本事,而且和動物為伍是多么有男子氣概的事,就像在做征服的事業。他原先滿心以為文文是和他一樣的,她喜歡狗,喜歡出來和他一起玩,但她又好像和他是不同的。這時,翔子忽然想明白了祖母說的那句:女孩喜歡白色的小狗。于是,他開始歡快地采果兒。刺扎到他,文文就在一旁笑開了。不用轉身,翔子也能看到她那雙笑彎的眼。他把手里的一大捧刺果兒都給了她。
“你不吃?”
“都給你。”
“很酸嗎?”
“很甜的。”
文文嘗了一顆,說:“酸的,哪里甜?”
翔子吃了一顆,說:“這么甜啊。”翔子認真地看著文文,眼亮晶晶的。
她又吃了一顆,看著他曬黑的酒窩,白白的牙,也覺得甜了。
“明天去哪里玩啊?”
“明天……去看我們的秘密。”
“秘密?”
“嗯!”
……
隔天,兩人看著那株“國保”,上面結了一大圈細細的蜘蛛網。
文文咬著指甲說:“真好看啊,還開了小黃花。”
翔子沒說話,只是少有地盯著葉片發呆。他今早去鎮上,拿到了爸寄來的照片,母親站在江邊,瘦瘦的,卻頂著個大肚子,眼神直直地看著鏡頭。翔子找祖母要錢,想拍張照寄回去,祖母卻說一年拍一次就夠了,這錢留著,給你弟或者妹做件衣裳穿才是真的。
文文瞥見翔子不太好看的臉色,便假裝提出要回家睡午覺。翔子把文文送回家,又回了自己家,他把存錢罐里的錢拿出來數了數,咬了咬牙,換了一身衣服,就去了鎮上。他一路上都盤算、預演好了的。
他故作鎮定地走進照相館,說要拍一張小照。他的心在怦怦跳,心在他的耳鼓那里亂動。
老板正在里間沖洗照片,他朝外面喊:“等一下!”
翔子在照相館里坐了一下,又起來四處轉,看門口貼的照片,人家要么笑著拍,要么就是一家人。等老板出來,沒找到要拍照的顧客。翔子去了郵局。
“叔,這兒寄個照片要多少錢?”
“要看你是寄到哪兒去了。”
“廣州,不對,廣東省,要多少錢?”翔子的母親對翔子說過,他們就在那個潮熱的地方打工。
“廣東省哪里呢?”
“哪里啊……”翔子摸著褲兜里的錢,想了幾秒后,只好搖頭。他不知道父母在廣東哪個地方打工,寄回來的信箋每次都被祖母燒柴當了引火信,而他也只顧傻傻地看里面裝了什么,卻從沒想過寄個什么東西到那個地方。他只得擺著手離開了,回到家他吃了一碗冷飯就早早躺下睡了。祖母只當翔子玩累了,還給他的肚子搭上了薄毛巾。
好幾天,翔子只啃幾塊西瓜,也不太出去玩。遇上祖母問,他心不在焉地說:“要在屋頭趕作業。”可是他一看課本,頭就暈。只好拿著作業去找文文。文文拉著翔子就上了樓,然后把他的課本給收起來,又捧出一大包薯片,喊他躺在躺椅上。翔子才吃了一兩片薯片就睡著了。
文文下樓來端水喝,碰到翔子的祖母來送菜種子。“看翔子那沒精打采的樣兒,前晚建國打電話過來,說是沒幾天要生了,他也沒個啥表情,是不是不太想要有個弟弟妹妹。”翔子祖母說。李婆婆把種子接過來,順勢把木板凳擺在對方腳邊。
文文端著水,拿了兩塊西瓜,在一旁插話:“才不是呢,他很想,但是……”“但是啥子?”祖母跟著用不標準的普通話問。“即使有個弟弟妹妹,也是像我們一樣,沒有爸爸媽媽。”李婆婆有些急:“你媽那么疼你,你講的啥子話?”“不一樣的,反正你們不懂。”文文噘著嘴,就往樓上跑了。
開學那兩天,雨水多了起來。文文換上了紅色的斗篷大衣,同學們都說她是女俠客。逢上雨將下未下的天,翔子拿著一把長柄傘走在文文旁邊,像一個騎士,只是臉上添了憂郁。
現在換成文文帶著狗來找翔子了,這幾天翔子放了學就守在家里等電話。
碰上翔子在接電話,她坐在門檻看翔子的手摳著桌子。“祖母不在,我問問媽。已經進醫院了嗎?那我晚上再問嘛。”翔子掛了電話,又拿起,最后還是掛斷了。文文忽地站起身來,說:“我想看下你的故事書。”文文不敢再翻翔子的書包,上次翔子的圖畫書里掉出那么一張紙,畫了一家四口。文文全都猜到了。
“給你。”文文接過來說:“我們來扮這個故事里的爸爸媽媽吧。”“我不想。”“那你想扮孩子嗎?”翔子抬起頭,看了看電話,又看了看墻上的鐘,點頭。“那我扮媽媽吧。”
“這個故事講的是一對夫妻為了給孩子攢錢讀書,不得不外出打工,一年只回家一次,一次只回家五天,第六天的早上他們就走了。”翔子突然蹲下,淚水掉在地上。文文繼續說:“有一天媽媽告訴孩子,他要有小弟弟或小妹妹了,這個孩子其實很開心,因為多了一個陪伴,但是他很擔心媽媽,也很擔心肚子里的弟弟妹妹,他怕他們跟他一樣。”文文拿著故事書走向翔子,也蹲下身來,用細細的聲音說:“怕他跟我們一樣,想爸爸媽媽的時候只能自己偷偷哭。”
文文沒再吭聲。翔子始終低著頭。這樣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遠處響起一陣喪樂聲。祖母回來了,叮囑翔子自己下面條吃,她去幫忙辦席,還叫文文早點回家,說那個下地摔了的老太太還是去了。翔子起身對祖母說:“媽要生了!”祖母更急了:“碰上這個日子,哎喲。”但還是急忙出了門。
過了一會兒,電話打來了。翔子先是看了文文一眼,文文點點頭,翔子才掐斷那急促的鈴聲。“爸,是我。吃了。那媽……她沒事就好。不用操心家里,一切都好。我想要個你們那兒的地址,不干啥,就問問。你說,我記得住。”
翔子掛了電話好一會兒,眼里才開始涌出淚水。文文走過去拉住翔子的手,說:“我給你做妹妹,好不好?”
即使淚水糊住了視線,翔子還是搖著頭,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說:“不好,我不想……再要……弟弟妹妹,不……好,不要……你做我的妹妹。”翔子緊緊地握住了那只微微發涼的小手。
他們站在一起,像一株小小的并蒂花。
責任編輯 張范姝
作者簡介
周于沁,1997年生,四川人,西北大學文學院2021級創意寫作碩士研究生,有作品發表于《微型小說月報》《特區文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