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遺瑞
周嘯天先生《題江深草閣圖步杜少陵韻五首》(見載本期)是一組連章體七律,詠杜甫與成都。關于聯章體詩,程千帆先生說:『組詩,現在稱之,古代稱聯章詩…… 組詩的重要性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我國詩歌短小的缺陷。組詩同一首很長的詩是不一樣的。既然是一首一首寫的,就有相對的獨立性,調動題材,轉換角度,處理情緒。』又說:『這種形式之所以重要,是以聯章補償詩歌短小的缺陷。』(《程千帆古詩講錄》404頁)
周先生詩第一首是表現杜甫從戰火紛飛的中原、貧瘠的隴右,跋山涉水,間關萬里,輾轉來到成都這個沃野千里的地方,又受到裴冕、高適等『貴人』的熱心幫助,以及親朋好友的『贊助』,修建了自己的茅屋,暫時脫離了生活困境的喜悅心情,這里用鄰里的歡呼雀躍來襯托杜甫的心情,就比直寫進了一步,富于詩意。
第二首逆挽回去,補足杜甫在戰亂期間頻年奔波、鞍馬勞頓的艱難經歷,如今來到劍門以南的成都,雖然得到寬慰,但弟妹分散,消息不通,仍然是滿腹惆悵,難以釋懷,進一步表現了杜甫此時內心的悲涼。
第三首順勢而下,表現杜甫雖身在成都,而心在兩京,總是在月下思歸,希望早日跨馬回歸中原的心愿,特別是對于變幻不定的朝廷,更是牽慮萬端,表現了對國事的殷憂。
第四首回應杜詩原唱的內容,概括敘述杜甫與嚴武的愉快聚會,特別說到『行廚』烹調的美味不同尋常,使這次的聚會更增加了親熱歡樂的氣氛。中間通過發揮想象,寫杜甫在成都滯留以后到達夔州,又從夔州出峽繼續荊湘漂泊的生活,這看來是虛擬,但與實際結合得很緊密,高度概括了杜甫的一生,真有尺幅千里之勢,給人留下更多想象的馀地。
第五首一改前四首的正格,也像杜甫原唱一樣變為『折腰體』,在格律上產生了變化。內容緊接上一首,更加細致地描寫了嚴、杜兩人在草堂聚會時心心相印、傾情交談的情景,以及江上沙鷗泛溪、楊柳青青的美好景致,同時還順便指出了杜甫原詩『折腰體』在格律上的寬嚴有度:『詩律甚嚴還甚寬。』這就把詩歌中的敘事、寫景、抒情和論詩結合在一起了,內容相當繁復而又井然有序,紋絲不亂,讀來讓人感覺非常嚴謹而又馀意不盡,韻味悠長。
這五首詩合起來看,從不同的側面,生動形象地表現了杜甫極不尋常的人生經歷:『杜甫一生,真是閱盡治亂盛衰之跡,歷盡刀兵山川之險,嘗盡饑寒流離之苦。自中年以后,一官廢黜,萬里饑驅,餓走荒山,老病孤舟,其生世之慘淡,實已極人生之酸辛。』(翦伯贊《杜甫》29-30頁)從這個『極人生之酸辛』的經歷中,我們可以看到安史之亂的兵荒馬亂,看到人民在戰亂中的流血掙扎,更可以從杜甫留下的詩歌中感受到他那種對人民在苦難中的深切同情和發自肺腑的熱愛,充滿感天動地的大愛情懷。
這組聯章體詩效法杜甫晚年夔州七律《諸將五首》《秋興八首》《詠懷古跡五首》,在回環往復中反復唱嘆,以網狀式的結構既表現著各首詩的特點,神氣完足,而又互相緊密勾連,細針密線地來往穿插,把整組詩的統一的主題表現得非常深刻而又淋漓酣暢,使得詩意特別深厚,更加耐讀,更加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