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糖沉在碗底

袁秋茜

北風呼嘯，天寒地凍。我蜷縮在被子里，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梧桐樹，咳嗽個不停。興許是前兩天衣服穿得少了，寒氣鉆進了身子里，于是感冒就找上門來了。

人在生病的時候常會胡思亂想，精氣神被抽走了一大半，悲傷的情緒像潮水般涌來。我租的這間屋子朝南，比同層另一間朝北的屋子貴了一百元錢。剛住進來的時候，我滿心歡喜：每天清晨都有陽光叫醒我，打開窗就能看到蔥綠的梧桐樹葉，讓人心生希望。那時候的我，既年輕又有活力，總覺得在上海這座城市，我一定能大展拳腳，實現自己的夢想。

可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習慣拉上厚實的窗簾，為的是早上照不到陽光，可以多睡一會兒。我住在郊區，每天需要早起騎一個多小時的電動車去上班，晚上回到家時已是星辰漫天，疲憊不堪的我經常吃清水煮面，不求好吃，只求填飽肚子。母親經常滿心疑惑地問我：“都說大城市好，可你一個人住在租的小小的房子里，三餐都不能按時吃好，圖啥呢？”

面對她的疑問，我總是自嘲道：“先苦后甜，圖以后更好的生活。”然而一年又一年過去了，我的生活并沒有發生多大的變化，依舊是每天早出晚歸，依舊是獨自住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依舊是生病了也只能一個人難受地蜷在被窩里。我期盼的好日子在哪里呢？

我咳嗽著，想到了晏殊的《清平樂》：“酒闌人散忡忡。閑階獨倚梧桐。記得去年今日，依前黃葉西風。”人散忡忡，梧桐葉凋盡，病懨懨的我，真是應了這首詞啊。

正當我陷在悲傷難過的情緒中時，母親的視頻電話打了過來，一接通就被她瞧見了我這副萎靡的模樣。她滿眼心疼，急切地問：“是感冒了嗎？有沒有吃藥啊？”我有氣無力地回了幾句，不愿再多講話。“丫頭啊，你聽我的，起床去切點生姜，將生姜剁碎了放碗里，將開水倒進去，做成姜茶，喝完后保準你渾身出汗，然后睡一覺，第二天醒來就會精神很多……”

母親絮絮叨叨著，不肯掛視頻電話，非要看見我喝了姜茶才行。沒辦法，我只能起床去找生姜，并按照她說的方法泡了姜茶。“放一勺白糖進去，不然你喝的時候肯定叫苦。你小時候每次生病，我就給你煮生姜茶，不放糖你絕不喝……”母親在視頻那頭看著我，指導著我每一步的操作，仿佛她就在我身邊一樣。

碗中的姜茶滾燙，我將其靜置在桌上，想等它稍微涼一點再喝。在視頻電話中，母親憶起了我小時候的事情，說我從小體弱多病，三天兩頭就要打針、吃藥，她抱著我去找醫生的時候，常常覺得生活太苦了，對她對我都太苦了。母親說著說著，有些哽咽：“丫頭啊，你都不知道那時我哭了多少回，你爸常年在外打工，你生病了只有我來照料，忙前忙后真的很累……好在，我們終于熬過了那段苦日子，迎來了好日子……”

“姜茶可以喝了，趁熱喝，效果好！”母親提醒道。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皺起了眉頭：滿口都是生姜的苦澀和辛辣滋味，真不好喝。母親看到了我的神情，笑著說道：“丫頭啊，拿根筷子攪拌攪拌，也許糖沉在碗底呢，攪勻了就不苦了。”我聽話地用筷子攪了攪姜茶，再喝，果然有了甜味。我大口大口地喝完，身子果然開始暖和起來。

母親囑咐我要好好睡一覺，隨后就掛電話了。我躺進被窩里，想著母親無意間說的那句“也許糖沉在碗底呢”，感覺像是有一縷溫暖的陽光照進了我的心里，驅散了先前的陰冷灰暗。

是啊，也許糖沉在碗底呢，搖一搖，攪一攪，日子就甜起來了。生活不會一直苦下去，經歷過波瀾，我們會遇見那份獨特的甜，它會讓我們重拾信心，走向更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