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尋藏于生命起點的秘密
——記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軍醫大學生理學教研室主任高路

鄭 心 杜月嬌

高路

懷胎為“孕”，養子為“育”，孕育子女的母親總是自帶“柔光濾鏡”，當人們提及自己的母親，語氣都會不自知地溫柔起來，眼波流轉間透露出一種特殊的情感與依戀。這一切大概因為每個生命體的成形都離不開母體的繁育，也就是說，要一覽生命的奧秘，或許還要從原點——妊娠行為說起。

在教科書中，妊娠是胚胎和胎兒在母體內生長發育的過程，由成熟卵子受精開始，至胎兒及其附屬物自母體排出終止。但在生理學學者、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軍醫大學生理學教研室主任高路眼中，這遠不是可以一言以蔽之的過程。“妊娠是一個非常復雜但變化卻極為協調的生理過程。”他表示，兩條生命相互依存、彼此聯接的10個月中，藏著太多可以被深入挖掘的奧秘：“胎兒的本質是一種同種半異體的移植物，卻為什么不會引起母體的排異反應？”“‘瓜熟蒂落’、啟動分娩的誘因到底是什么？”……為進一步還原人類繁衍生息的全過程，揭示科學真理，幫助人類深入認知生命起源，同時也為安全高質量妊娠、推動現代生殖醫學發展，從研究生階段起至今，他已經在這條科研路上走了整整20年。

繼承：定專業、定路徑

信仰決定根本，旗幟凝聚力量。生在紅旗下、長在軍隊家庭之中的高路自少時起就常為父親身上的軍裝所吸引，對從軍生出了極強的向往。盡管他將父母長期分離的辛苦都看在眼中，但每每在探親時節得以前往父親所在的軍營時，心中還是壓抑不住雀躍與激動。部隊中晨起的號角、整齊劃一的訓練聲落在高路的耳中仿若聲聲召喚，激勵他有朝一日也邁入軍營。在“紅色基因”的指引下，高路踔厲奮發地度過了初高中，并在高考志愿表上毅然寫下了幾所軍校的名字。“實話說，我當時考的成績還不錯，這意味著我本來有更多選擇，但我確實沒有考慮過其他學校，一心就想邁入軍營。這不僅是為了繼承父親的‘衣缽’，更是我自己的志趣所在。”正如高路所言，他的選擇出于本心，所以異常堅定，即便身邊師長、親眷都曾善意地提醒他未來可能面臨的從軍之苦，包括可能會遠離親人、扎根邊疆等，他還是義無反顧地開啟了這段鐵甲奔涌、勇攀高峰的人生旅程。

雖然有父親的綠色軍裝雄雄風姿在前，高路一路被吸引的同時也有自己的想法——選擇前往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軍醫大學展開學習研究，誓要在軍裝之外再為自己套上一件“白色戰袍”。“我家里沒有從醫的人，但我從小就對‘醫生’這個職業有著天然的信任與向往。我認為，學醫能切實服務大眾，救死扶傷、排憂解難。如果再能把從軍和從醫精神相結合——以部隊的鐵律要求自己，以仁愛之心兼濟天下，我覺得這是一件偉大的事。雖然我現在還沒有到達這種境界，但我會向著這個目標不斷努力，也向身邊的前輩、大家不斷學習。”

進入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軍醫大學學習以后，高路通過實際表現踐行著當初對自己的承諾。在涌現出“模范醫學專家”吳孟超、“模范軍醫”呂士才、“模范女醫務工作者”李蘭丁、“甘為人梯的一代名師”孔憲濤、“時代需要的真正科學家”陳宜張等一大批時代典型的隊伍中，他積淀了深厚的專業知識和文化底蘊。從研究生階段投身圍產、生殖醫學研究至今，他已作為第一或通訊作者發表《科學引文索引》（SCI）論文30余篇，單篇最高影響因子19.456；并主持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優秀青年科學基金”、重點國際合作項目、重點研發計劃課題等國家級課題7項，省部級課題十余項；曾成功入選“國家優青”“上海市東方學者”“上海市優秀學術帶頭人”“浦江人才”“曙光計劃”“上海市優秀學科帶頭人”等人才計劃；獲上海市醫學科技獎一等獎、軍隊科技進步獎二等獎、上海市“育才獎”和“青年五四獎章”等獎勵榮譽，以昂揚的姿態叩開了通向未來醫學的大門。

發揚：見初心、見眾生

最初，高路的理想是成為一名“手執刀兵”的臨床醫生，直接面對患者，與他們攜手攻克病魔，但命運的軌跡卻將他意外帶離了其心之所向的終點。而他之所以能在今天、在基礎醫學理論的研究之路上持續發光發熱，還要感謝一路上的引路之人，其中一位便是他的碩士生導師，上海交通大學仁濟醫院生殖醫學中心副主任孫剛教授。

“當時考研的時候沒有考到臨床醫學專業，我挺失落的，是孫剛教授第一時間就來開解我，給予了我很大的力量。”高路詳細敘述了這段經歷，“之前我對基礎研究的理解有些狹隘，甚至可以說有些誤區。孫老師是第一個跟我耐心剖析臨床與基礎二者間關系的人，他的話讓我永生難忘，他說：‘科學研究從無高下之分，只是惠民的方式不同而已。臨床技術的精進固然可以挽生命于垂危，但基礎理論的發展卻可以促進臨床技術不斷更新向前，甚至有望開辟出療愈的新路，這對于醫學發展的助益同樣是不可估量的。’那時我意識到，懸壺濟世，無關方式。既來之則安之，干一行就要愛一行”。自此，高路的研究生涯迎來了“新生”。

高路（后排左四）課題組合影

指引高路夙興夜寐堅守在生殖醫學領域的精神支撐，還要提及一位令他感佩至深的業內前輩，卡蘿爾·門德爾松（Carole Mendelson）教授。在工作的第5年，高路曾為拓寬科研視野、跟蹤國際前沿前往美國得克薩斯大學西南醫學中心開展為期兩年的學術工作，而其合作導師，正是為這段經歷增添重量的人。

初見卡蘿爾·門德爾松教授時，她已經年近古稀，但矍鑠的精神與對待科研工作的熱忱讓人絲毫看不出她已過“退休”的年紀。與她合作學習的時光被高路贊譽為“很純粹的一段日子”，她的專業積淀也幫助高路在生殖醫學的研究上邁入一個新的層次。雖然有限的訪問期讓高路不得不懷著感恩的心情返回國內，但二人卻并未停止合作，直到2023年1月，互聯網郵件的發明還在持續縮短著遠隔重洋的距離。不過令高路沒有想到的是，一切音訊在同年3月戛然而止，再傳來的就是前輩故去的噩耗。驚嘆與惋惜之下，他通過多方探聽才得知，原來早在約3年之前，卡蘿爾·門德爾松教授就罹患癌癥，但她卻選擇了刻意封鎖消息，以便繼續堅守在自己熱愛的科學事業之中，直到生命的最后時刻，燭火燃盡，熱情方熄。

這份執著與毅力讓高路震動。同為醫學研究者的他很清楚，對這些學界前輩最好的尊重和懷念就是“賡續”和“發揚”他們的科學精神，成其未完之事、至其未入之境。因此，他踔厲奮發，很快收獲了國家重點研發計劃的支持，將目光投向母胎因素在妊娠維持中的生理作用和在妊娠并發癥中的病理作用研究，為闡明胎源性因子在協調胎兒發育和分娩啟動中的作用而奔走，為高質量安全產育、避免病理性妊娠埋下伏筆。

創新：話產育、話安全

“早產是最常見的病理性妊娠之一，占整個妊娠的9%～11%，每年全世界大約有1500萬早產兒出生，其中近110萬新生兒因早產而死亡，是圍生期新生兒死亡的首要原因。”高路表示，要達成國家重點研發計劃的預期目標，必要攻克人類分娩發動的機理——這一全球生殖醫學近20年來的研究熱點和難題。

高路在上海參加馬拉松比賽

“人類的妊娠維持和分娩啟動是一個前后延續、動態變化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母胎之間不斷進行著實時交互對話，然而分娩中胎源性因素的作用卻長期為人們所忽視。”從胎兒的維度，高路帶領團隊從胎源性因素在協調胎兒發育和分娩啟動中的作用開始切題。通過啟用SRC-1/2雙基因敲除的胎鼠模型，觀察其個體大小、重量及胎肺的大小，發現不僅實驗組的體形普遍小于野生型小鼠，其胎肺發育成熟度也會偏低；同時，小鼠胎肺釋放肺表面活性物質相關蛋白SP-A、血小板激活因子（PAF）減少，導致分娩啟動的延遲。這一發現在國內外首次為胎源性因子協調胎肺功能和分娩啟動提供了直接的實驗證據，因此受到國內外同行的高度關注與廣泛好評——

美國著名的婦產科學家薩拉·英格蘭（Sarah England）教授撰寫述評，高度評價這項工作對揭示人類分娩啟動機制的重要理論價值；美國的醫學科普類雜志《醫學日報》（Medical Daily）報道稱這一發現“首次精確地找到了胎兒發動分娩的確切動因……使得阻止或推遲早產的發生成為可能”，“會對未來一代的兒童和他們的家庭具有改變一生的意義”。而基于此項成果為主體申報的成果“母胎內外因素對胎兒發生發育和妊娠結局的影響”則斬獲了2018年上海市醫學科技獎一等獎。

然而，高路團隊并未止步于此，他們通過進一步的研究發現，SRC-1/2雙基因敲除小鼠胎肺中的C/ebpα、C/ebpβ和11-HSD1表達都有所下降，這會降低活化糖皮質激素的能力，抑制精氨酸代謝關鍵酶ARG1的表達，導致精氨酸含量升高而鳥氨酸含量降低，不僅可以誘導胎肺上皮細胞凋亡進而導致胎肺發育異常，還可以通過旁分泌途徑抑制子宮平滑肌的收縮干擾分娩的啟動。這一成果為胎兒發育和分娩啟動之間的協調關系提供了進一步的實驗證據。國家醫學代謝組學國際聯合研究中心主任夏陽教授評價高路團隊的最新研究成果“揭示了妊娠中后期胎肺在宮內發育的代謝組學變化，對我們深入理解胎肺發育的代謝調控機制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美國加州大學爾灣分校婦產科學系陳東寶教授評價這一工作“進一步豐富了胎源性因子調控分娩啟動的信號學說，也可為從全新角度理解分娩啟動的動因和開發早產的干預手段提供理論依據”。2022年，高路受邀在《母胎醫學雜志》（Maternal Fetal Medicine）基礎研究重點專刊上發表早產的母胎因素相關綜述，文章閱讀量進入雜志當年閱讀量前五；2023年，高路還受邀在澳大利亞布里斯班舉行的第七十屆國際生殖科學研究大會上作口頭報告。

“多巴胺帶來快樂，而內啡肽帶來成就感，”作為生理學家，同時也是一名馬拉松愛好者，高路說，“科研如同長跑，可能不會帶給我們一時的快感，但通過長期自律，體力和精神的雙重付出卻會帶給我們內啡肽式的成就感和幸福感。”正如高路所言，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都如同未知終點的賽場，“繼承、發揚、協作、創新”的指導方針仍懸于海軍軍醫大學生理學教研室目之所及的地方，“強軍、興民、驅病、優生”的美好愿望仍深植于自己的內心，只有用青春和熱血無限奮斗，才可能探索出人類生命的全新可能，為人類繁育的偉大事業保駕護航。

專家簡介

高路，教授、博士生導師，海軍軍醫大學生理學教研室主任，國家“優青”，上海市“東方學者”特聘教授，上海市“優秀學術帶頭人”，中國生理學會常務理事，中國生理學會生殖科學專業委員會候任主任委員。多年來，主要從事生殖生理學和發育生物學的相關研究，具體方向包括分娩啟動調控與早產防治、胎兒器官發育和功能調控及特殊環境下的生理功能適應性等。作為課題負責人，共承擔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點國際合作項目、優青項目、國家重點研發計劃、上海市教委科研創新計劃重大項目等各類課題十余項，作為第一作者或通訊作者發表《科學引文索引》（SCI）論文30余篇，單篇最高影響因子達19.456；主編教材1部，參編著作7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