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場被譽為“舉全師門之力”進行的舉報。
1月16日,一份落款為“華中某業大學動物Y系黃某若教授課題組碩士、博士研究生集體”的舉報材料在互聯網瘋狂傳播。這份11人共同撰寫的舉報材料,長達125頁。
文章舉證了黃某若曾指導的3名博士及13名碩士生的學術論文與學位論文存在數據異常雷同及篡改等學術造假問題。舉報材料還稱黃某若本人涉嫌操縱同行評審、論文不當署名、教材編寫造假、打壓學生等行為。
舉報材料里,學生們一邊用微信截圖和論文比對闡述黃某若及其利益團體學術造假的論點,一邊在自白中處處透露著對無法順利畢業的擔憂。但他們還是這樣寫道:
“總有人要做看起來蠢但正確的事”
“6年的時間很有可能就白白浪費了”
“只能跟本科階段在三教四教樓道里背書的自己說聲對不起了”
這些擔憂加重了舉報的悲壯色彩,在網友看來學生舉報老師的每個字都指向同一個結果:自毀前程。一時間,“他們賭上了前途,毫無退路”“小鎮做題家拼命學習,卻發現沒有未來”的評論在網絡風傳。很快#華中農業大學#便登上了各大社交媒體的熱搜。
18日晚,黃某若本人接受上游新聞采訪,他堅持自己不存在學術不端。手底下十幾個學生就有11人站出來舉報他的唯一理由是:有學生帶頭,并威脅了其他學生。但打臉來得異常迅速,1月19日凌晨,華中農業大學官方調查已經出了初步結果。認定黃某若存在學術不端行為,即日起停止校內職務和工作。這11名學生以悲壯的自毀前程的方式,親手扳倒了矗立在他們面前的學閥。
11位學生接受媒體采訪時說,這份舉報材料從起草到發布一共經歷了1個多月的時間,他們最大的愿望,就是不希望還有人面臨跟他們一樣的情況,磨滅掉對科研和學習的熱情。舉報材料的開頭,學生們配了3張 2022 年之前課題組的實驗室照片稱:這個約 20 平方米的房間既是實驗室又是自習室,是 20 多名學生學習和工作的主要場所。

說是實驗室,卻沒有獨立的實驗空間,只有個4平方米的細胞間。里面很難看到實驗設備,頭頂的架子里放的也是多年前的試劑和耗材。
在如此艱苦的條件下,實驗室每年仍能產出幾篇實驗性的 SCI 論文。
2022 年底,學校新實驗樓建成,擁有了獨立的自習室和實驗室,但實驗儀器依然缺失。舉報材料中寫道:
學生連最基本的分析天平、試劑耗材都不能自行訂購,需要進行細胞實驗卻不能買細胞。因為黃教授的名言是:
“學院的儀器共享平臺上都有”
“沒有哪個課題組是什么儀器都有的”
明明實驗耗材全靠借,但學生們卻稱經常能收到購買試劑耗材、檢測樣品、維修儀器設備的報銷發票。
在收到高額委托檢測費用發票的情況下,實驗室的學生還要因檢測數目不夠將數據進行“二次加工”。
材料還稱學生自費購買材料之后需要報銷,總會遇到重重阻礙。
“先是說這類發票不符合規定不能報銷,再來就是讓學生自己先統計一下總共墊付了多少,做成表格再提交給黃教授審核”。
甚至很多已經畢業的學生手上,都還有當時沒能報銷下來的收據。
實驗器材靠借、自費報銷難也就算了,學生們還自述拿不到勞務費。
華中農業大學現行的“研究生學費與獎助學金辦法”中第六條規定:研究生導師為所招收的全日制研究生發放助研津貼。但舉報材料稱黃教授從未按照12個月的標準為學生發放勞務費,黃教授還曾直言:“現在的學生不懂感恩,我給他們讀書的機會,他們還跟我要錢!”
“他甚至還慫恿學生自掏腰包去給老師送禮”。
長達125頁的舉報材料里,學生們自述課題研究舉步維艱。學生自己找的課題總被全盤否定。
黃教授會指定學生“隨便做個課題”,舉報學生們直言“這也是為什么師門中許多人重復利用和編造數據的重要原因之一”。
假如學生誠實地對數據準確性提出異議,黃教授以及王、姚兩位博士便會強迫學生按照他們的要求篡改成“完美的數據”,理由是:
“你根本不懂數據統計”;
“數據分析全是錯的”;
“不顯著你怎么畢業”。
一番操作下來,學生們的論文里出現了足夠漂亮的數據。舉報材料稱:在開題答辯、中期答辯和畢業答辯上,多次有評委老師感慨,“沒見過這么完美的數據”。
在 2023 屆畢業答辯時,有位評委老師多次質疑舉報學生所在組的“數據有問題”。
學生在舉報信中稱,當時黃教授立馬強調他對學術要求有多么嚴格,“這都是學生不聽他的話才統計錯了”,主動建議評委老師讓學生延期畢業。
拜在黃教授的師門,還得忍受他的人身攻擊。
舉報材料稱,黃還多次指責學生“不及本科生”“腦子不正常”“只顧著長肉不長腦子”等。

甚至有學生因正常上課無法參加組會而請假會被稱為“脫節”,要其做好延畢的準備,逼得學生不得不頻頻翹課。與此同時,學生們也被黃教授及兩位博后統稱為“下面的人”。跑腿、接人、做 PPT、寄取快遞、改卷評分、寫材料和文章……都是他們的“分內工作”。
“一旦學生推辭或未按照他們的進度完成任務,就直接以延期畢業威脅”。
“即使順從他們的要求,也只能少受指責而已,沒有任何回報”。
在舉報材料里,學生們講道:部分被分配寫文章的學生將寫好的文章交給王、姚二人后,文章發表后卻沒有自己的名字。“其發表的論文里經常會給一些毫不相關的本科生署名,甚至帶上其家屬”。
此外,舉報材料還提到學生寫論文時不知道實驗結果或P值。當學生詢問如何描述結果時,只能得到一句:
“你想怎么寫就怎么寫,怎樣好討論就怎么標”
“結果要顯著顯出我們的研究有意義”。
“如果文章投稿后需要補充數據,就隨便編造或混淆”。“一旦期刊社要求提供原始數據,就換個期刊投稿”。
據舉報材料,黃教授編寫教材時存在抄襲行為。
黃主導編撰“十四五”普通高等教育本科規劃教材新農科“智慧農業”專業系列教材《飼料智能加工生產學》時,將任務分配給學生:
“要求每個人負責撰寫書中的一個章節,并完成最后的校對和修改工作”。
學生們剛接到分配寫書的任務時非常自豪,以為自己可以在學術上做出有意義的貢獻。然而,真正開始寫作時,他們稱自己接到的指令卻是:
去圖書館借幾本與飼料加工相關的書
拍照提取其中的文字
復制粘貼到書中

“并囑咐要多借幾本書,輪換使用,不要只依賴一本書的內容”。歷時一年多,這本書終于出版,卻與學生毫無關系。連致謝都未提及,學生們徹底成為了“無名之輩”。
然而就算是這樣,11位實名舉報的學生也沒有透露材料中涉事人員的真實姓名。理由是黃教授曾在課題組組會上多次講過:“不要在網絡上發表任何言論” “我背后有學校年薪 50 萬的專業律師團隊”.....
實際上,這并不是近年來唯一一起學生發長文舉報導師的案例。
2020年末,天津某大學的一位退學研究生,在網上發出一篇長達123頁的PDF文檔,痛斥其導師張某存在論文造假、一稿多投等諸多劣跡。
2021年2月,又有一位在讀博士生寫了一篇共計1000頁的舉報信,控訴其導師——西安某大學教授,毫無師德,利用自己牟利,騙取國家基金等罪行。
在這些動輒數百頁的“討導師檄文”里,“壓榨”和“PUA”基本上算是兩個最常出現的高頻詞。
而這所折射出的,則是當下象牙塔里,學子與導師之間嚴重的權力不對等。
曾有網友說,讀研讀博,最快樂的就只有兩天——考上的那天、畢業的那天。
能否考上,在于學子本身的努力程度,而能否畢業,則幾乎完全取決于某些導師的意志。
這便相當于把無數學子的“生命線”遞給了導師,讓“卡你畢業”成了一道百用百靈的緊箍咒。

于是,學子剛成為研究生,就接到了導師派出的課題。
許多課題極度離譜,但為了不至于給導師留下壞印象,學子們就只能硬著頭皮愣做。
而加班,也隨之開始了。
在社交媒體上翻看那些研究生所書寫的、椎心泣血的“校園打工回憶錄”,你甚至會覺得讀研比去互聯網大廠都卷:每周去實驗室至少六天,每天10個小時的工作量打底,沒有周末,沒有寒暑假,只有趕上過年才能休上7天,期間還必須時刻面對導師的微信轟炸。
有網友說自己可算能抽空回趟家,結果導師讓他通宵實驗,說:“你不是明天才回家嘛,這還有一段時間啊”。
但是很顯然,工作量比大廠更甚,但卻拿不到大廠的高薪。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去實驗室,然后就會得到一套利用校園內外信息差,所構建出的“馴化話術”:
“你這同學不努力啊”,
“你不聰明啊”,
“人家實驗室都是做14個小時,我讓你們做10個小時不算多吧”,
“實習就是去打雜,你不如一直給我干活”,
“你現在覺得苦,上班比這更苦”,
“實驗做不好,就多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知足吧,我那時候的導師,可比我對你們嚴多了啊”
.......
可如果你最終做出了成績,那么它們也只是你完成了導師所制定的“培養計劃”,是你能夠成功畢業的必經之路而已。所以你會發現,你的努力是沒有回報的:
“一作”上掛的從來就不是你的名字,搞出來的實驗成果也都和你無關,你用心血熬出來的研究報告和論文,最后都成為導師或他心腹的鍍金大作。
而這,往往就是許多學術造假的起點。
更重要的是,在整個過程中,你就別想著拿什么勞務費了,因為就算有,也會被導師以各種名義收上去,并給你開一張名為“以后再發”的空頭支票。
你說這是學術腐敗,準備舉報,但得到的回復就是:“老師忙得要死,忘了把錢轉你而已,你干嘛要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呢?”
難怪有學子吐槽,說在象牙塔某些導師的面前,社會上的資本家純良得就像小白兔一樣。而要是你倒霉,攤上了一個張雪峰所總結的控制型導師,那就基本上就真的要“用自己的一切去換畢業證”了。
前幾年,國內某個教授就在微博公開表示,想進他師門讀碩的,50度白酒必須要喝半斤以上,不然沒資格選他。也有研究生在網上吐槽,說自己進了某位大佬的門下后,不但要幫他寫論文做數據,還要幫他開車,幫他輔導小孩作業,儼然變成了用愛發電的“董秘”。
更駭人的,則是去年年初西南某大學曝出的“女博士控訴導師性侵自己3年”,在舉報的文字里,你能赫然看見:“做他的情人,我才能畢業。”
所以如果“遇導師不淑”,那么讀研或讀博本身,就成了一種度日如年,極度慘烈的精神折磨。
尤其是對于那些身出寒門,做了十多年的題才走到這一步的孩子而言,畢業證已經成了他們最脆弱的命門,任由他人拿捏。而當不對等的關系持續太久,個體的意志就會開始扭曲。于是,有的學子開始以自毀前程的方式,如上面所提到的那般發文控訴,試圖用小小的力量為自己被巧取豪奪的青春討個說法。
也有學子,在“忍個幾年就過去啦,老師他也是為了你好啊”的無效安慰中,開始罹患抑郁,精神崩潰,并最終釀造了一個個本不該發生的悲劇。
2018年3月,武漢某大學一名26歲的研究生,因長期受導師壓迫而跳樓自殺,據家屬反映,該生不但要給導師買飯打掃衛生,還必須稱呼其為“爸爸”。
2021年末,遼寧某大學一名34歲的研究生在自習室猝死。而死前,該研究生負責給導師查資料寫PPT,幫師弟們做實驗,甚至連中秋節給大家發月餅,都需要他負責安排。
即便熬過了這三五年,費盡千辛萬苦,遍體鱗傷拿到了那張珍貴的畢業證,一個學子也難免會產生一種真切的虛無感:我一開始讀研,明明是為了搞學術啊,結果這幾年下來,我到底又做了多少有意義的事呢?
因而在2020年,教育部就已經印發了《研究生導師指導行為準則》,明確對導師們提出了“十不得”。但只要畢業的裁定權還在導師手中,單靠道德就很難把導師手里的權力真正關到籠子里。在華中某業大學那篇舉報長文的最后部分,11個學子寫道:“感謝不改初心勇敢發聲的自己。”
也確實,在成為研究生或博士生的伊始,許多年輕人確實是對未來充滿希望的:他們是真想在學術上有所建樹,也確實想在這座名為高校的象牙塔里,真正學到一些有用的知識,畢業以后能夠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而這份初心,不該被辜負,也不能被辜負。
(來源:鳳凰WEEKLY)
責任編輯/張元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