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璧炫

自從社交網絡興起,智能手機普及后,我們留給自己的時間變得越來越少。手機一刷,便是整個世界的信息爆炸在眼前,按一次轉發,我們就成了這世界信息的一處驛站。千里之隔的親朋,有網絡就能聊天視頻,獨居一隅也不再不可忍耐。孤獨變成一種稀少的感受,當然這并不是壞事。
只是偶爾,我做飯、洗碗或者打掃屋子,這些不需要動腦子的機械性動作,使得整個人放空下來,思緒亂糟糟,只關乎自己,飛到過去又飛到未來,才會突然意識到,我是在與自己相處。一種非常寧靜的孤獨感,而這種感覺,在各種信號互相覆蓋的今日,顯現出蒼白的珍貴。
看過朱天文的一次演講,她說我們一直在感受,卻不曾去感受那種感受。有一次我回鄉下老家,飯后在田間散步,走到土地廟邊,身旁是大榕樹,環繞在一片碧綠的稻田里,整個村莊都沉浸在午睡的安靜里,唯一的聲源來自腳下的溝渠,那里正好有一個小水閘,水流在那里突然奔騰起來。我坐在石椅上看,發現每一次激起的水浪都有著同樣的節奏卻又沒有一次相同,總有一些細微的差別,這一陣高些,那一陣會激起水花,真的像有生命,浩浩蕩蕩趕去一個地方,難怪詩里歌里總會矯情地問風去哪里水去哪里。我在那兒觀察水花,觀察了半小時,雖然并沒有觀察出對世界有任何意義的事來,但那半小時的發呆讓我第一次嘗試去感受自己的感受。開心是一種感受,如何去感受開心;難過是一種感受,又如何去感受難過,那是需要獨處的真空狀態的。而這種“技能”的掌握,對我的生活是有作用的,比如當我覺得痛,我便去體會痛到底是什么,痛似乎因為被細究而稀釋,變得不那么痛;當我覺得餓,我會去感受腹部那種感覺為何被稱為“餓”,于是饑餓也變得不那么餓。不知道修行高深的法師,選擇坐禪冥思時,是不是也是通過將感覺納米化,從而找到這些感覺的間隙,抵達空無的境界。
而不得不承認的是,當孤獨感襲來時,大多是因為負能量襲來。朋友墮入青春期的舊時光里,是因為職場紛爭讓她難過;我孤獨地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是因為與父母吵架負氣,覺得世上無人懂我。孤獨總伴隨著無助,然而有趣的是,治愈我們的卻是孤獨本身。它像一個沉默的老友,安靜地坐在我們身邊,等我們慢慢地去感受孤獨的感受,從而破解孤獨,它才轉身離去。
是一種虧欠,當我們覺得孤獨時,孤獨正在陪著我們。
也不只像孤獨,很多的痛苦,需要的是痛苦本身的治愈,毒即是藥。有一個朋友戀愛事業雙失敗,躲在家里厭世自閉,蓬頭散發,她的好朋友殺去她家,跟她住在一起,陪她過同樣的日子。有一天,她望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好朋友,好像幽靈在照鏡子,忍不住撲哧一笑,這一笑便證明墓穴般的歲月過去了,她們一起起身出門,吃香喝辣,購物做SPA。
我們從小受到的教育都是正面的,要我們遇到挫折堅強,遇到困難勇敢,遇到苦難樂觀。但我后來發現,其實可以不堅強、不勇敢、不樂觀。像我朋友的好朋友,放下所有高高在上的勸慰,落到與你相同的位置,陪你一起消極地面對這一切,陪你不迎難而上。許多的痛苦都像黑夜,穿過漫長的黑夜都不過是修辭。黑夜自己會走,只要等,日光便會重現。
小時候爸爸跟我講,被蛇咬的地方,七步之內就能找到解藥,不知道是哪本武俠小說里的扯淡。不過,我覺得在最痛苦的時刻,消除痛苦的最好時間也是在那個時刻。覺得孤獨時,呼朋引伴的歡聚只能起到鎮痛作用,而不能解決根本問題。下一次,當你彷徨無助感到孤獨時,不妨與它對坐。坐到像照鏡子,忍不住撲哧一笑,那就是光照進最幽暗的時刻。黑暗始終比光明脆弱,只要有一點點縫隙,光都會努力躥進去。我一個朋友說:“光和光怎么打招呼?最黑的地方見!”
心理學中有個比喻,病人好比墜入深淵,而心理醫生不該出手相救。心理醫生更像深淵旁邊的一棵樹,伸出樹枝在一旁靜靜不動。他們要患者自己和深淵搏斗,是選擇繼續墜落,還是選擇抓住救命的樹干,全看患者自己。
所有的懂得都是隔岸觀火,所有的勸慰都是隔靴搔癢,所以更多時候,傾聽比開導更有用。傾聽者不過是承擔起“孤獨”的作用,成為一個具體的傾訴對象,等沉浸在痛苦中的人,在傾訴中抵達孤獨的核心。
之前網上有一張很火的照片,是一個身形很好的女白領的背影,緩緩步下地鐵旁的樓梯,手里拎著她的高跟鞋。是的,她正赤腳在走路。作者配的文字是“今天你也很累吧”。照片之所以爆火,是因為網友們都有很累的時候。疲倦,是被疲倦給治愈了。當你很疲倦時,那些分享熱鬧,或者邀你玩耍的人,大概只能收獲你的白眼吧。
陰陽魚環抱,互相融合。消極的事物也不是全部的黑,它也是黑白相間的圓。反義而同生,傷害你,也治愈你。
(摘自2023年第20期《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