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滟
冬天來了。母親的風濕痛關節炎又犯了,腳底還長出了新骨刺,卻一直在固執地保守治療。我看著心疼,常抽空趕回去幫做些家務。
母親經常嘮叨父親:一輩子老掛著一張冷臉,一點兒家務活也不干。父親退休后,每天依舊早餐后穿戴整齊,上班一樣正襟危坐,看書看報看電視,少言寡語,出門遛彎也不和母親一起走。父親對母親的話從來都是聽而不聞,實在煩了回應幾聲:嘮嘮叨叨煩不煩人,普普通通的日子,簡簡單單不好嗎?哪來那么多事要忙?不行就雇個保姆,又不是雇不起。
是的,父親的工資挺高,雇個保姆的確沒問題。我勸過母親幾次無果。母親說她不怕干活,就是在心里一直堵著一口氣順不下去,結婚這么多年一直活在不冷不熱的日子里,她盼著倆人退休,待在一起的時間多了,或許關心體貼能多一些,沒想到父親在家里依舊像個領導干部。母親委屈地說她這輩子沒感到幸福過。
母親的話讓我無言以對,我的婚姻也被這種家庭式的“男尊女卑”的形式代際著。我結婚后,父親很少來我家。父親反對我嫁給龍生,說他大男子主義,不知道心疼人。戀愛時,女人總是會忽略男朋友的缺點,放大優點,而婚后卻總會放大丈夫的缺點。每當我看到丈夫的缺點時,只能故意避而不見,勸慰自己既然愛他就接受他的一切——我知道自己遺傳了母親在婚姻中的委曲求全。
自從女兒珠珠出生后,父親和龍生的關系緩解了一些。隔輩親的緣故,父親非常喜歡珠珠,每周都要見上一回才肯放心,聽說珠珠一直咳嗽沒好,非要親自來我家看看孩子。
父親到我家時,趕上我在單位加班。接到電話后,我頂著飄飛的雪花急匆匆趕往菜市場,選了好多父親喜歡的菜,提著大包小包往家趕。
遠遠看到父親披著一身細碎的雪花,在樓門口徘徊觀望。看到我,他急急地趕過來,心疼地埋怨道:“看看你,買這么多菜干嘛,這大雪天怪冷的,累著了吧?我來拿。”父親原本嚴厲的目光中多了些憐愛。
父親的溫暖關愛讓我瞬間感動——從小到大我看到的多是那張嚴肅的臉,關心的話語也很吝嗇。看到父親變得灰白的頭發,我突然恍惚起來。
“你丈夫,他……”父親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問了下去:“龍生,一直都是這樣嗎?”
“爸爸,您指的是什么?”我不解地問。
“你進屋看看就知道了。”父親搖頭,無奈地嘆息一聲。
打開房門那一刻,我愣住了。屋里像被抄了家一樣:珠珠正鬧得不亦樂乎:鞋柜里的鞋子像受傷的飛鳥,落得到處都是;衛生紙扯成棉絮狀,揚了一屋子;孩子沒吃完的飯撒了一地,大鼻涕和著灰塵抹成了花貓臉。龍生正埋頭在電腦前忙活——還好,他沒有玩娛樂的游戲,是在畫工作圖紙。看到我和爸爸進來,他打了一聲招呼,又低頭忙去了。
我的臉一陣陣發燙,這情景是不愿讓父親看到的,讓龍生的形象受損。如果不是龍生接了一個著急的活兒,或是過度沉迷游戲,還是能接孩子回家好好照顧的——我每次看到凌亂的家,總會這樣去安慰自己。
我剛想說什么,單位又來了電話,讓我趕緊上網核對數據,幾個匯總表格著急提交給經理看。我對父親歉意地解釋了幾句,急忙從背上解下電腦包,打開電腦辦公軟件,飛速忙了起來。
核對完數據,我邊收拾臟亂的屋子和孩子,邊做飯。父親抱著孩子,跟在我后面,總想幫忙,又不知從哪插手。
終于,熱騰騰的飯菜端上了桌子,我一邊安頓家人吃飯,一邊和同事繼續打電話溝通工作。我用脖子和肩膀夾住電話,邊說邊去晾曬洗好的衣服。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樓宇間一片星空,突然覺得好累。我好想告訴親人我好累,可我不能說,我要偽裝堅強,才能博得大家的喜歡。
等我做完這些事,面帶微笑地坐在餐桌旁,匆匆吃著已經涼透的飯菜。父親心酸地看著我,又瞅瞅倚在沙發上翻看報紙的龍生,無奈地搖頭,在屋子里轉了幾圈,突然大聲說:“龍生,家是兩個人的,你什么也不管是不對的。我把女兒嫁給你,不是讓她這樣受累的!真沒想到她會這樣辛苦……你看到了嗎?她忙這么多家務,還要做單位的事,連口熱乎飯都吃不到,她能受得住嗎?她累了一天,回到家不光要做母親,還要做保姆、做員工、做妻子,你怎么不心疼她,怎么不能幫她一把呢?”
“爸,我們都是男人,聽您女兒說過,您也不管家務,和我一樣,是這樣吧?我們兩家的生活方式有什么區別嗎?我沒逼她,是她自愿做的。清官難斷家務事,我們不吵架,不是已經很好了嗎。”龍生爭辯道,臉上生出傲慢的表情。我害怕自己愛的兩個男人吵得兩敗俱傷,示意龍生閉嘴,趕忙張羅送父親回家。
父親走到樓下,雪依舊在紛紛揚揚。一起走了一段路,父親沉重地嘆息后,問:“女兒啊,你為什么不和你丈夫抗議?你得讓他成長起來,不能這樣壓迫你。不行的話……就離婚吧,不然你會累垮的!”
“爸爸,這兩年,我一直都這樣生活著。龍生這樣對家里坐視不理,和他的爸爸一樣,是基因遺傳。我不想因為家務吵架,破壞家庭和諧。我們磨合了好久,吵都吵累了。有吵架的工夫,我自己把活兒也干完了。媽媽一直告誡我,女人任勞任怨才能維護婚姻的安穩。爸爸也許不知道吧,我這種隱忍的能力是來自媽媽。我不想和媽媽一樣,讓這種痛苦在心里留下一道傷疤。可又不知道該怎么辦,我不想離開龍生,我也舍不得孩子。我也很想改變龍生,清理掉不幸福的隱患。爸爸,我該怎么辦啊?”我努力控制著情緒,低頭看到雪花堆積的地面有水珠滴到上面,急忙揉了揉眼睛。
父親用力抿緊嘴角,遙望天空,好半天又低頭說:“女兒啊,爸爸要說聲對不起!我太失職了!”
父親轉過身去,說別送了,背對我揮揮手,兩只手在背后交疊著握在一起,原本挺直的脊背因低頭走路的緣故佝僂著。我追過去,要打車。父親搖頭,執意要自己走著回家。父親在我淚光朦朧中走得很慢,腳步很沉重。
夜里,母親打來電話,悄聲說:“你爸爸突然變了呀,從你家回來后就一個勁兒地幫我做家務,一個地都拖了三遍,大半輩子可頭一回啊,好像小孩子突然懂事了一樣。他還說,有時間要找龍生的爸爸好好談談……”
放下母親的電話,我長出了一口氣,心中有個雪藏的傷口在愈合。我決定,有時間帶龍生去看望父親,回來后和他好好談談關于“愛的愈合”和“代際”的話題——我不想女兒將來像我和她外婆一樣有不幸福的經歷。
編輯/宋凌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