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
張六爺有一把火銃。
然而,只有在冬天的時候,我們才會想起他有一把火銃。因為只有大雪沒膝,他才會背著火銃去打獵。六爺說,也沒必要沒膝,雪深沒過腳脖子,野兔跑起來就會費勁,此時打獵正好。
我們一群小屁孩,總喜歡跟張六爺打獵去。張六爺領著我們,走在雪后的田野里,威風得像個將軍。他頭上的那頂狗皮帽子毛毛又黑又長,風一吹,浪一樣撲打在他的額頭和臉頰上。他的那桿火銃,差不多有一人高,槍身和槍筒都被他擦得亮亮的,映得雪后的天空,也好像格外亮。
爬上一個山梁,再翻過一面坡,四野里靜得只剩下我們的呼吸。六爺說,你們在這個溝窩子里蹲一會兒,我自己先去看看。六爺每次快要遇上獵物的時候,總把我們安頓在一個背風的溝窩子里。他說,有你們不成,容易暴露目標。我們深以為然。大家蹲在溝窩子里,面對著面,即便有聲咳嗽,也使勁憋著,呵出的白汽,包裹著我們的喘息,小心地浮動著。獨行的六爺,把槍扛在肩上,要么快行幾步,要么慢挪幾步,要么干脆停下來,側耳聽聽,再四下里踅摸一番。雪后的曠野真大啊,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六爺奔跑的目光,以及,被陽光追著的風。
六爺喊一嗓子,說你們出來吧,我們就跟著他又翻過一座山梁。一頭黑騾子,站在一塊地邊上,像個雕塑一動不動。六爺說,這是神婆子家的騾子。六爺見我們詫異,說村里人家養的牲畜,他都能一眼辨認出來。他又說,這頭騾子的媽媽,是一只驢,前年死了,騾子總是恍惚著跑出來,找它的媽媽。騾子的媽媽怎么會是一只驢?雞的媽媽是雞,狗的媽媽是狗,騾子的媽媽怎么會是驢?!那一刻,六爺的說法,在我孩童的心里,足夠石破天驚。
我們翻過無數的山梁,踩壞無數的雪,也沒見一只兔子的影。六爺把扛在肩上的槍,斜背在背上,說聲回吧,我們就跟著往回走。一路上大家一聲不吭,沉默好像也被凍僵了。六爺把雪踩得山響,我們把小腳丫套在六爺的腳印里,一個摞著一個,好像是要壓住一無所獲的落寞,以及,歡愉將散的悵惘。總之,就這樣一聲不吭地走了好久。翻過山梁,嗬!神婆家的騾子還站在那里,似乎要把歲月站到地老天荒一樣。六爺在騾子的頭上摸了幾下,說這騾子也是有點魔怔了。然后,一抬手,揪住它的鬃毛就往村莊的方向去。我們自覺走在騾子后面,一路上攆趕著它。
雪后村莊的黃昏,有些油畫般的虛幻。把騾子牽送回神婆家后,六爺說大家都跟我喝粥去吧。小伙伴們相視一笑,哈哈哈。有好多次,我們跟六爺出去打獵,打了獵物就有肉吃,無所獲便有粥喝。六奶熬的紅豆粥真好喝,甜甜的、糯糯的,我們一人能喝好幾碗。六爺家的屋子里有些昏暗,我們到家的時候,六奶正和幾個老太太玩一種細長的紙牌。見我們回來,六奶把滿把的紙牌往炕上一丟,說,不玩了,不玩了,我給孩子們熬紅豆粥去。六奶是一雙小腳,她下炕穿鞋,她的鞋子,也小小的,就像菱角一樣,那形狀令人驚悸。
后來,我上了高中。大約是高二冬天的一個下午,我收到小時候玩伴的來信。他說,六爺的槍走火了,死了人。其時,六爺和六奶正在里屋的炕上,跟幾個老人玩長紙牌。外間屋,六爺的小孫子和小孫女也在玩。然后,小孫子拿下了六爺靠在窗臺上的那桿火銃,扣動扳機,“嗵”的一聲,六爺的小孫女就倒在了血泊中。
那封信,平展展地鋪在我的課桌上,整整一個下午,我沒敢再看第二眼。我直直地望向窗外,窗外的天陰沉著,點點的雪花,好像下來了。
編輯/宋凌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