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大杠”上的流年

周長蕓

老公買了輛山地車，每天騎著它上下班，跟我說比開車方便多了，不用苦惱找地方停車。我跟他抬杠：“這自行車可帶不了一家四口。”老公笑笑：“沒事，把大寶放橫梁上，你抱著小寶坐后面。”我就想，敢情這是把它當“二八大杠”了呀。

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二八大杠”是我們家最重要的交通工具。小時候，每到賣菜的日子，父母早上天不亮就起床，亮起院子里的燈，將前一天傍晚采摘的蔬菜打捆裝簍，用繩子緊緊縛在車后座上，由父親蹬著車，騎去二十公里以外的集市上賣，換回我們一家六口的吃穿用度。那時候，家里最盼望的就是父親去集市的日子。因為那天中午，總會有可口的小籠包等著我們。父親在車子上綁了塊木板，將后座延長，可以帶體積大的菜簍，有時候還能坐下我們姊妹兩個。

有一年中秋節，剛做完手術不久的母親要帶我們去姥姥家。父親擔心她身體還虛弱，不讓我們幾個孩子跟著。母親不同意，她對自己的車技超級自信。她騎上了自行車，車前梁上坐著弟弟，后座上坐著我和姐姐。母親一直小心地蹬著，我們幾個一路不停地嘰嘰喳喳。路過一條坑坑洼洼的小路時，我們一車四人像一串螞蚱一樣齊刷刷地倒在路旁的菜地里。母親第一個爬起來，趕緊把我們仨拽起來，仔細地查看我們有沒有受傷。好在這片菜地剛剛澆過了水，土地濕軟，又有大片的蔬菜緩沖，我們都沒有摔傷。我們仨爬起來互相取笑著對方身上的泥巴，又說起母親臨行前跟父親吹下的牛，嘻嘻哈哈地幫母親扶起車子繼續向前走。經此一事后，父親很多年都不敢再讓母親獨自帶仨孩子騎車了。

我上初中以后，學校離家四公里開外，需要每天騎自行車上學，可是笨拙的我一直沒有學會騎自行車。于是父親就讓上初二的姐姐每天騎自行車帶著我。現在想來，彼時姐姐也不過才十三歲的年紀，比那輛“二八大杠”高不了多少，她長得沒我高也沒我壯。每天早上，她騎著車子帶著我出門，把我們倆的書包往車把上掛著，我坐在后座上，攬住她細瘦的腰肢。我們迎著初升的太陽，騎行在鄉間的石子路上，路旁的白楊樹颼颼作響。傍晚放了學，她就推著車子站在教學樓前等著一貫愛磨蹭的我。她的同學們跟她一起走，她們一路上說說笑笑。我坐在后座上，靠著姐姐的后背，從一棵棵白楊樹的間隙里欣賞天邊的晚霞。她使勁地蹬著車子，盡力地趕上她的同學們，不管春夏秋冬，姐姐身上總是帶了一層薄汗。我說：“姐，你身上好香，真好聞。”姐姐就說：“都是汗，有啥好聞的。”我說：“是真的香，你的體香吧。”我倆就笑了出來。

姐姐騎車子帶了我整整一年，從始至終一句怨言都沒有。一直到快上初二，我總算學會了騎自行車，可以自己騎車子上學。姐姐終于得到解脫，可以輕輕松松地一個人騎自行車了。

上初二以后，早上我騎車去上學，路上總會遇到從各個岔路口冒出來的同學。我們于是一路大呼小叫著，風馳電掣一般，將車輪子蹬得飛快，恨不得腳下踩的是風火輪，你追我趕，一路比賽“飛”去學校。

當年的自己那么神勇，現如今面對老公的這輛山地車，我卻遲遲不敢騎上去了。我懷念從前那些在“二八大杠”后座上的日子，也懷念蹬著車子在路上飛馳的感覺。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青蔥歲月，那些“二八大杠”上的流年，都是我充滿溫情的回憶啊。

編輯/宋凌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