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回家鄉（組詩）

焚香

腳步軋疼村莊的地面

石頭長出記憶與遺忘的花朵

通向往事與現場的路邊

思念成疾的樹枝

搖響牛背上的串串歌謠

牧童抽打著嗜血囂張的虻蠅

爺爺住在藍色的云端，黃煙筒閃著火星

臉龐清瘦孤獨

桃園三結義的英雄在激戰呂布

倒拔垂楊的魯智深偏偏遇上打虎的武二哥

豹子頭林沖槍挑仇人踏雪可上梁山

悟空十萬八千里的筋斗云卻翻不出

如來佛的大手掌

寶哥哥斷腸痛哭葬花的黛玉

煙霧里不時閃現爺爺收藏的四大名著

奶奶倚門而立

歲月的竹節噼啪作響

充饑的嫩筍撐破肚子的方圓

照不見碗底米粒的月光

羞于啟齒的日子

是紅薯的藤葉牽引我遠行的腳步

十八彎的流水繞青山

媽媽在山坡上守望

悲聲隨風而散

我怕冥紙的飛升登不了天堂

我怕轉身而去的油燭流下兩行熱淚

鞭炮點燃碑文上的文字就在

青山綠水之間

親人的笑容惜墨如金

寫滿一路踽踽前行的背影

我的三跪八拜九叩首

是不是奈何橋頭的那碗孟婆湯

老屋

土墻挺立在三岔口的坡上

瓦片刻錄著舊時光

一條叫阿黑的狗從腦海里躥出

驚飛的母雞咯咯咯地跳上房梁

捕老鼠，抓野雞，阿黑的神勇傳遍

村子的東南西北

柴刀的雪亮腰斬了我的高中時代

書生意氣與文弱農夫只一步之遙

一畦一畦的蔬菜，是我在村莊書寫的詩行

無人看管的水牛飽餐一頓

扔下耕耘不一定有收獲的箴言揚長而去

一船堆得高高的雜木，是我早晚誦讀的歌賦

七百里修河的波濤，一度被夜色凍傷

水庫不知是否干涸

曾經挑沙的腳步耳邊響起

我培植的杉樹苗已成參天大樹

扶搖直上九萬里的鯤鵬始終沒有出現

一路北上的陽光照不見故鄉的消息樹

2018年的那場大水

老屋消失在時間長河的波光粼粼里

而今追記它的花容月貌

眼前卻只有一丘長滿春草的菜地

水潭

一汪碧綠的記憶順著青藤攀爬

往事泛起童年的波光

藍色的天空，一只鳥的驚飛

嚇醒正在瘋狂打水仗的我們

上課鈴聲早已響過

班長做了“漢奸”，偷偷拿走衣服

班主任橫眉冷對的目光如刀一般鋒利

切割著小伙伴光溜溜走進教室的羞愧難當

知了的嘰嘰喳喳響徹云霄

魚兒繼續游水，大蝦后退卻無路可走

水潭從此成了一口故鄉的深井

淹死多少個夜晚徘徊的星星與月亮

鋼筋混凝土的森林里

看不見井底傳來魚蝦的蹦

雜草叢生的小路走過少年的身影

我的北游日子就是一條脫光衣服的錦鯉

游弋在文字的大江大河里

掀起的細碎浪花如一面鏡子

照見故鄉山水之間的腳步漸行漸遠

石砌路

石砌小路溯溪而上

像腰帶一樣縛緊白鷴坑瘦弱的身體

貧瘠的農田生長饑餓的枯黃

紅薯絲主宰了村民的一日三餐

一副棺材少個蓋的戲謔

讓多少英俊小伙子娶不上媳婦兒

鵝卵石上重疊的腳印

篆刻古人匆匆前行的身影

長袍馬褂的官人

羽扇綸巾的書生

吟詩作對

夜行短打的俠客

裊裊婷婷的采茶姑娘

情歌對唱

生離死別的淚水滴落地面

惹得盤旋天空的雄鷹展翅高飛

中國第一家機械制茶公司就落戶小路旁

白鷴鳥嘹亮的叫聲

招來廣東老板豪擲萬金

白花花的銀圓

筑起山頂花園的風花雪月

石砌小路從此人影憧憧

爺爺坐在藍色的天空娓娓道來

車水馬龍的光景敵不過時光淡影

茶葉的清香招引東洋鬼子的兇殘殺戮

槍挑刀砍一把大火

九十九間茶房化為廢墟

慌亂的腳步

踏碎姑娘、小伙的一簾幽夢

“龜魚獅象鎖水口，不出天子出王侯”的

傳說

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水底

石砌小路只在我的腦殼里出沒閃現

爺爺轉身離去

我的眼前只有茫茫一片的平靜湖水

【作者簡介】全秋生，筆名江上月，江西修水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先后在《詩刊》《青年文學》《天津文學》《作品》《十月》《文藝報》《中國藝術報》《中華讀書報》《文學報》等報刊發表文學作品百余萬字。有散文入選《散文·海外版》《散文選刊》《作家文摘》《中國文學佳作選散文卷（2022）》等選刊選本，出版散文隨筆集《穿過樹林》《北漂者說》。

責任編輯：王國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