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國：曾國藩與他的10位幕僚》前言

筆者認為，曾國藩的秘書就是他在日記和書信中常常提到的“幕友”。如咸豐九年（1859）十一月三十日日記提道：“中飯后，廣東舉人馮竹漁焌光來此鬯談，本請其來，寫書啟之幕友也。”

然而，在曾國藩“幕府”存世的二十年間，曾國藩先后設置的工作機構多達數十個，其中有咸豐三年（1853）在湖南長沙設置的審案局，有咸豐四年（1854）在湖南衡山設置的文案所和在湖北武穴設置的采編所，有咸豐六年（1856）在江西瑞州設置的營務處，有咸豐八年（1858）在江西南昌設置的遞文所，有咸豐十年（1860）在安徽祁門設置的忠義局，有同治元年（1862）在安徽安慶設置的文案處，有同治三年（1864）在安徽安慶和江蘇金陵設置的書局，等等，偏偏不見曾國藩和他的親信幕僚常常提到的“幕府”。

很顯然，頻頻出現在曾國藩等人筆下的“幕府”，不是機構名稱，而是辦公場所，與后人所稱的曾國藩“幕府”也有不同。后人所稱的“幕府”是廣義的，成員包括曾國藩的所有幕僚；曾國藩等人筆下的“幕府”是狹義的，涉及對象主要是緊緊聚集在曾國藩身邊的辦文辦事人員，其中包括曾國藩的重要謀士和“文膽”，后者更是曾國藩的親信幕僚。“幕府”的地點直到1861年秋天打下安慶后才基本固定下來，那就是兩江總督官署，所以在曾國藩日記和書信中，此后也將“幕府”稱為“署中”。

與中國古代傳統“幕府”相比，曾國藩等人筆下的“幕府”，事實上有很大不同。其中最顯著差別是：傳統“幕府”的主人與幕僚僅為主賓關系，不是從屬關系，更沒有人身依附關系，幕僚不僅來去自由，人格地位相對獨立，而且主人對幕僚禮遇稍衰，或意見不合，幕僚就會毅然離去；曾國藩與秘書的關系卻沒有這么單純。他們表面上是主賓關系，沒有上下級名義，更不是從屬關系，這一點從曾國藩稱他們為“幕友”就可知道。然而只要稍作研究，就會發現越到后來，曾國藩與秘書的關系越演變成為相輔相成、相互依賴和相互影響的關系，秘書的自由、獨立地位不僅基本喪失，而且曾國藩工作上也離不開秘書的幫助和支持，否則很難做成事情，秘書們更離不開曾國藩的提攜和關照，否則不能升官發財。他們的利益是緊緊捆綁在一起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曾國藩“幕府”雖不是機構名稱，曾國藩與秘書的關系本質上雖是相互利用的關系，曾國藩“幕府”及其工作人員卻在湘軍中居于首要地位，是它的神經中樞和指揮中心。曾國藩對上級呈遞報告，對下級發布指令，與前后左右聯絡協商，對內部關系規范調整等，無一不通過“幕府”進行。秘書既為曾國藩草擬文件信函和收發管理文書檔案，又充當心腹智囊出謀劃策，有時還幫助曾國藩調查處理某些重大事件和協調解決某些棘手問題。

由曾國藩“幕府”的性質所決定，它的地位極端重要，在其中工作的秘書們，各方面表現不僅十分突出，而且發揮的作用無可替代。如《清稗類鈔·幕僚類》記載：“曾文正公之督兩江也，大事章奏，必令幕府諸賢各創一稿，然后審擇點竄，亦有一字不易者。”就是說，曾國藩做兩江總督時，在上奏折這件事上極為倚重秘書，凡是比較重要的奏折，都吩咐秘書分頭起草，然后從中選定一份作為修改定稿的藍本，經過自己精心雕琢之后，才作為正式文本發出去。

而作為曾國藩的高級秘書和主要謀士，李鴻章除了撰寫重要奏折，另一項重要任務是策劃、辦理軍政要務。也就是遇有重大軍政事務，主動為曾國藩拿出策劃方案。如咸豐十年（1860）春夏之交，曾國藩和胡林翼考慮要不要撤安慶之圍時，一度十分猶豫，很難達成統一意見，沉吟不決時，多虧李鴻章主動談了自己的想法，曾國藩才豁然開朗并下了最后決心。

趙烈文在曾國藩“幕府”工作期間，更是憑著自己的智慧和能力，除了充當曾國藩的心腹智囊，還成了曾國藩的心靈保健醫生和無話不談的知心朋友。曾國藩晚年許多決策，包括對自己家人的生活安排，都是認真聽取了他的意見和看法之后，才最終定下來的。

要說曾國藩秘書的“謀國”作用，不能不特別提到他晚年的兩位秘書薛福成和黎庶昌。當時薛福成在直隸總督府做秘書，黎庶昌為出使日本大臣。

薛福成和黎庶昌都曾是曾國藩秘書，又同被譽為“曾門四弟子”之一。黎庶昌同治二年（1863）進曾國藩幕府，薛福成同治四年（1865）進曾國藩幕府。曾國藩“剿捻”期間，薛福成和黎庶昌同乘一條船，吃住在一起，建立了深厚友誼。此后數年里，兩人又隨曾國藩走南闖北，輾轉南北方數省，既飽覽了祖國大好河山，又廣泛接觸社會實際；既領略了各地民情風俗，又開闊了眼界豐富了閱歷。更為重要的是，在經辦文稿過程中接觸實際事務，如“兵事”“吏事”“餉事”“文事”，還有剛剛開展起來的“洋務”，使得他倆不僅增加了多方面知識和閱歷，而且在陶冶品格、增長見識和提高處理政務能力方面，都有幫助和促進。在積累做官資本方面，他倆也有收獲，都獲得了直隸州知州補用資格。

曾國藩去世后，黎庶昌在地方工作了一段時間，后隨郭嵩燾出使西歐，歷任駐英、法、德、西班牙使館參贊，游歷了比、瑞、葡、奧等十國，直至被任命為駐日大使。薛福成則在蘇州書局工作了兩年多，然后進入李鴻章幕府。然而不管離開多久、距離多遠，他倆始終是心心相印的摯友。可以這么說，在曾國藩去世十年后，他倆共同譜寫了秘書“謀國”新篇章。

書中使用的材料，主要來自傳主本人日記和文集。其次是與傳主同時代的作者如曾國藩、郭嵩燾、王闿運、趙烈文等人的文集或日記。再是《清史稿》《清實錄》等正史，以及傳主的同事朋友為其撰寫的碑記和書序等。野史筆記材料和近人著述，使用時比較審慎，實在不能不用，也盡可能做到與其他材料相驗證，以確定材料本身的真實性。

本書撰寫過程中，還參考了許多專家學者的著述和大量文獻資料，實在無法一一注明，只能在此表示衷心感謝。

（眭達明：《謀國：曾國藩與他的10位幕僚》，岳麓書社202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