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一分殊”非《西銘》之旨：王心敬對《西銘》的認識與詮釋

《西銘》是關學創立者、北宋著名理學家張載所寫的一篇文章，文中提出的“民胞物與”思想在今天仍具有現時代意義。《西銘》篇幅雖短，但歷史上對于其思想主旨卻有不同的解釋，如程顥認為《西銘》發明的是“仁孝之理”，程頤、朱熹認為《西銘》講的是“理一分殊”之旨。而晚明以后，學者又把《西銘》與《孝經》聯系起來，認為《西銘》說的是“事親明孝”。然而，清代前期關學學者鄂縣（今陜西鄂邑區）的王心敬（豐川，1656—1738）卻對以上說法提出了不同意見，特別是其中影響最大的“理一分殊”說，并從另一個角度對《西銘》的主旨和意蘊做了說明，反映了關學后學對張載思想的自覺繼承，以及清代《西銘》詮釋的多元化路向。

一、“理一分殊”并非《西銘》之旨

與當時學者通常以“理一分殊”來理解《西銘》不同，王心敬認為“理一分殊”并非《西銘》之旨。在他看來，一是《西銘》是經天緯地的道理，有“鴻鈞陶鑄之奇”，是張載“融天冶地”而非“效天法地”之言，達到《西銘》所說境界便能成為圣人，同時，《西銘》又切于下學之尊聞行知，因此可以作為“經”來流傳于天地之間。（《豐川全集（正編）》卷10《侍側紀聞》）既然如此，《西銘》又怎么可能只是為了說明“理一分殊”之理，以表明儒家之仁愛不同于墨氏之兼愛呢？顯然，二者在格局、分量上有著明顯不同。二是程頤的“理一分殊”說是針對楊時的疑惑而提出來的，并不是專門就《西銘》本文的解釋，而《西銘》首言“乾稱父，坤稱母”，以及“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正說明個體與民物同為一體，而非泛言并包，流于兼愛。因此，王心敬認為，“理一分殊”不但不足以盡《西銘》之旨，而且按照《西銘》原文來看也并無此義，程朱的說法最多是推出了《西銘》的言外之意，而非《西銘》本旨。故而王心敬認為，以“理一分殊”來解釋《西銘》完全屬于“浮泛扯拽”，而《西銘》作為宋明理學的第一篇“明道”之書，“浮泛扯拽豈所以明道”（《豐川續集》卷21《答沈糧臺》）。三是《西銘》所闡發的道理都是源自于《尚書》《禮記》《中庸》《孟子》等儒家經典，單從這一點來看，也絕對不是一個“理一分殊”就能說盡《西銘》之意了。

二、《西銘》亦非是說事親盡孝

與晚明清初以來把《西銘》看作是專門闡發事親之理的流行觀點不同，王心敬強調，《西銘》并非講的是事親盡孝。他指出，《西銘》前半部分實際上說的是“仁之體”“仁之本量”，而后半部分則說的是《孟子》的“存心養性以事天”“修身俟命以立命”之意，“大旨則根極于《中庸》一書‘盡人合天9 ，《論語》‘仁為己任，死而后已9”（《豐川續集》卷21《答沈糧臺》） ，故《西銘》之學乃是天地萬物為一體之實學、大學，而非教人如何事親、孝親，雖然《西銘》是講了許多事親之事，但其主旨卻不是在說孝，而是意在讓人懂得事天之道應該像事親一樣，亦即如果作為人而不能以仁為己任，并通過存心養性來做到萬物一體，那么，就會辜負天地的生成之恩，這就像為人子而不能孝敬父母，就會辜負父母的生成養育教導之恩。因此，王心敬指出，如果非要說《西銘》是說孝之理，那么，這個“孝”也是“大孝”，而非一般意義上的父母子女之間的“孝”。“大孝”是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踐形盡性、成己成物，“然后孝之之道于是乎終也”（《豐川全集（正編）》卷24《西銘解》） ，而“孝之量到這里始圓滿無漏”（《豐川全集（正編）》卷10《侍側紀聞》）。

三、《西銘》是闡明“仁之體”“仁之本量”

既然“理一分殊”非《西銘》之旨，而事親盡孝亦不足以盡《西銘》之意，那么，《西銘》究竟說的是什么道理呢？對此，王心敬解釋道，《西銘》全文闡明了世間萬物都是由天地所生成，天地之性賦于人而為人之性，天地之氣則形成了人之體，所以“民皆吾之同胞，物亦皆吾與，而天地為吾大父母也”，而這就是孔門所說的“仁”?？梢?，仁的本量是“民胞物與”“天人合一”，就像孝的本量是踐形盡性、成己成物一樣。人既然以仁為學，那么，人首先要做的就是“公愛天地同生之民物”，老老幼幼，“天之所愛亦愛，天之所惡亦惡”，工夫則是存理遏欲、存心養性，如此才能做到為人之本量，符合仁之體，而不愧為天之孝子。因此，無論是從本體上對“仁”的闡發，還是從工夫實踐上來說明如何為仁，都表明《西銘》之旨是在說“仁之體”“仁之本量”，而不是說“理一分殊”或事親盡孝。

四、《西銘》與《太極圖說》相表里

這是王心敬《西銘》詮釋的另一個特點。雖然朱子也談到《西銘》與《太極圖說》在道理上相“穿透”（《朱子語類》卷94） ，但朱子并沒有過多地闡發二者之間的關系，而王心敬則專門作《<太極圖說> <西銘>相表里說》一文，指出從“乾稱父，坤稱母”開始一直到“于時保之”，都可以與《太極圖說》中的“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直到“圣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一一相貫通。而“于時保之”以下所說的各種事天工夫，則又都是以“主靜無欲”為要領，“蓋人非主靜無欲，必不能盡畏天自保之實功、樂天不憂之實分，必且狗人欲，不循天理，違而悖德矣”（《豐川全集（正編）》卷25）。因此，無論是從“萬物一體”之本原還是從工夫上來說，《西銘》與《太極圖說》都是并行不悖、互為表里的。雖然，《太極圖說》在講立極之道時比較簡略，而《西銘》則詳細闡述了盡人之道和事天之功，但正所謂：“有《西銘》事天之實功，然后《圖說》主靜立極之條理始實；有《圖說》主靜無欲之真宰，而后《西銘》孝事天地之工夫始真?！黛o無欲9不惟為《圖說》要領，正是《西銘》要領?！保ā?lt;太極圖說> <西銘>相表里說》）可見二者之間的緊密關系。

正因為王心敬反對以“理一而分殊”來理解《西銘》，故他在對晚明關學學者馮從吾的《關學編》進行續編時，對馮從吾在“張載傳”中最后所引用的程頤的評論，即“程正叔謂： 6《西銘》明理一而分殊，擴前圣所未發，與《孟子》性善養氣之論同功9”一句進行了修改，刪去了原文中“明理一而分殊”一句，而將其改為“《西銘》擴前圣所未發，與《孟子》性善養氣之論同功”。也許此處改動比較細微，所以在以往相關研究中沒有引起學者的注意，但卻反映了王心敬對《西銘》與“理一分殊”說關系的認識。

王心敬以“仁之體”“仁之本量”和“仁以為己任”來理解《西銘》，是對張載“民胞物與”“天人合一”思想的繼承，是在清代普遍以“理一分殊”或“事親盡孝”來理解《西銘》的思想環境中的一種創新，同時也向人們說明了不能完全以程朱之學來理解、詮釋張載的思想?？傊叭手玖俊闭f和突出《西銘》與《太極圖說》之間的內在理路聯系，是王心敬《西銘》詮釋的特色所在。

（作者：陜西省寶雞市寶雞文理學院政法學院碩士研究生，郵編72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