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與“象郡”和嶺南西甌君“譯吁宋”考釋二則

秦始皇在發兵征服嶺南的戰爭中殺死了西甌部落的首領“西甌君譯吁宋”。“譯吁宋”中的“譯”可能透露出其發家稱王前最初的職業出身和政治資源的來源，其中的“吁”可能是少數民族的姓也可能是“圩”（兩廣地方稱集鎮為圩） ，而其中的“宋”可能是姓也可能是地名。

一、“象”與“象郡”考

根據文獻記載，中國歷史上最早懂得語言翻譯的人員其中一種稱作“象”。《禮記.王制》載：“中國、夷、蠻、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備器。五方之民，言語不通，嗜欲不同。達其志，通其欲，東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斃，北方曰譯。”可以知道，這里的“寄、象、狄斃、譯”都是上古時期中央王朝與各方之民打交道時候翻譯人員的稱謂，其中中原（引文中之“中國”實指中原地區）以南地區精通多種語言翻譯的人叫“象”。相傳西漢初期唐山夫人所作的《安世房中歌》有：“蠻夷竭歡，象來致福。”文中的“象”指的即是翻譯人員，意思是邊疆之地的人民盡情歡樂，他們的君主派出翻譯人員“象”作為使者向中央王朝進貢致福。這些南方地區的翻譯人員，他們為什么被名之為“象”，卻少有人深究。“象”這類翻譯人員的稱謂是否與主要生活于熱帶、亞熱帶地區的大象有關系？我們知道，大秦帝國一統六國之后就著手征服嶺南地區并設置了南海、桂林、象三郡，其中象郡的命名是與翻譯人員的“象”有關系還是與大象有關系？

首先，上古時期懂得語言翻譯的人員—“象”的稱謂很有可能與大象有關系，只不過大象只是他們的交通運載工具而已。最初，“象”很有可能是那些騎著大象給他人或者地方政府官吏做向導的人，由于職業的緣故，他們騎著大象或同時載著客戶游走于很多不同方言的地區，因而慢慢熟悉并掌握了多種地方語言。由于是一種職業，人數也不會很少，所以許多人為了便利，不以他們的名字稱呼他們而是以其職業所使用的工具—大象來給他們以稱謂。那么，上古時期是否存在普遍使用大象的情況呢？《呂氏春秋》載：“商人服象，為虐于東夷。”是說商代的時候商王朝的軍隊騎著大象，攻打侵掠東夷部落的人；《史記.大宛列傳》載：“有乘象國，名曰滇越”，句中所謂“滇越”指的就是秦漢時期云南等地，他們在歷史上曾被稱為乘坐大象、大象上的國度。可知，在先秦時期，大象不僅被用于打仗，而且許多南方地區的人們生產生活中普遍使用大象。

其次，“象郡”的命名始于秦始皇征服嶺南之后，筆者以為應該也是因為這些地區盛產大象而給予其名稱。考古學家曾經在現今南寧郊區的邕江發現不少古生物化石，其中就有“古象化石”，可以推斷出，史前邕江流域兩岸，曾經是遠古大象生活的樂園，南寧史稱“五象城”，現在還以象作為城市的標志，有五象嶺、五象湖、五象廣場、五象公園等。還有，坐落于現今廣州市的南越王趙昧的墓所在地就叫”象崗山“，而且此地在歷史上一直叫象山，“象山樵歌”到明代的時候還是“羊城八景”之一。既然叫”象崗山“或”象山“，肯定也與大象有關系。《晉書.輿服》：”武帝太康中平吳后，南越獻馴象”，這說明，西晉時期或者更早時候的南越之地（嶺南七郡的交州等地，今廣西、廣東大部分地區）已經有馴服大象的職業，并將馴服的大象敬獻中央王朝。直至宋代周去非的《嶺外代答》還記載有廣西盛產大象，在某些地方專設有馴象衛。明洪武十七年（1384年） ，思明府（今寧明縣）野象害民，朝廷于是派兵到那里設置馴象衛，捕捉大象的役夫和±卒被派往南寧屯種（屯田耕種，類似后世的軍墾制度） ，因此有一種說法：在更早之前，南寧人的祖先曾經是馴養大象的±卒。據此可以推斷，在秦漢時期嶺南之地盛產并普遍使用大象，秦始皇征服嶺南之后，方才將其中一個地區命名為象郡。秦漢時期的象郡雖不在今之廣東，但今廣東之地為南海郡與廣西的象郡毗連，所以有象山、象崗山也就不足為奇了。

二、嶺南西甌君“譯吁宋”考

秦始皇在一統六國之后發動了征服嶺南的戰爭，在戰爭中秦軍殺死了西甌部落的首領“西甌君譯吁宋”。在中國百家姓里是沒有姓“譯”的，“譯”實際是上古翻譯人員的一種類別。那么，“譯吁宋”作為歷史文獻中少數民族部落領袖很少有名姓見之記載的人物，其姓名到底包含著什么樣的歷史信息？筆者試做一探析。

先秦的翻譯人員按照《禮記》的分類是“北方曰譯”，《禮記.王制》：“中國、夷、蠻、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備器。五方之民，言語不通，嗜欲不同。達其志，通其欲，東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斃，北方曰譯。”而譯吁宋卻是南方人，他的名字中為何被冠以“譯”？而且作為南方民族部落的首領，這是為何？

《淮南子.人間訓》載秦始皇派遣軍隊征討嶺南：“尉屠雎發卒五十萬為五軍……三年不解甲馳弩，使監祿無以轉餉；又以卒鑿渠而通糧道，以與越人戰，殺西嘔君譯吁宋；而越人皆入叢薄中與禽獸處，莫肯為秦虜，相置桀駿以為將，而夜攻秦人，大破之，殺尉屠雎，伏尸流血數十萬，乃發適戍以備之。”以上記載如果可信的話，我們可知“譯吁宋”和被推舉出來做將軍的那位“桀駿”的職位是有區別的，譯吁宋是“君”，也就是“王”。譯吁宋是否真的是國王？《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第六十五》的記載有可能為其佐證：“且南方卑濕，蠻夷中西有西甌，其眾半羸，南面稱王。”可見“譯吁宋”就是西甌部落聯盟的王。

譯吁宋是西甌部落的君主，名字前冠一“譯”字可能透露出其發家稱王前最初的職業出身和政治資源的來源。翻譯人員可以通過充當翻譯而為地方官吏顯貴服務獲得威望，也能夠通過游走四方而對于本地區和周邊地區的地理形勢、風俗民情、人口及生產生活有較為深入的了解，而且在游走四方的過程中可以結交地方有勢力、有地位的人脈并獲得信任，一旦地方有突發事件或民間大小事務，“譯”一般會作為有公信力的人被推舉出來主事，天長日久，威信和地位日增，加之做翻譯為地方政權和民間商貿等事務服務積攢起來的財富，慢慢地就演變為一個地方部落的首領。因此，“譯”是西甌君譯吁宋最初的身份。按照《禮記》對上古翻譯人員的分類是“北方曰譯”，為何南方地區少數民族部落的首領最初可能是有翻譯人員的出身或職業身份，南方地區的翻譯人員應該叫“象”才對，為何稱“譯”呢？筆者認為，《禮記》基本都是對《周禮》禮儀制度的解釋和禮的意義作用的論述，《周禮》記載的是西周以來的奴隸制禮儀制度，因而西周時期有關中原周邊東、南、西、北四個邊疆地區翻譯人員的稱謂規定有所不同，隨著春秋時期“禮崩樂壞”而變得混亂，加之都是一樣的職業卻要按邊疆的東、南、西、北四個地區來區別稱謂也很麻煩，同時中原王朝的統治區域本身靠近北方，因此，為了方便，大家都統一采取北方的叫法—“譯”。

譯吁宋中的“吁宋”會不會是少數民族名字發音的漢譯呢？有這種可能，但筆者下文的分析可能比這種武斷的定論更為有理。因為譯吁宋中的“吁”有可能是他的姓，《續通志.氏族略》、《姓氏急就篇》及《萬姓統譜》都有這個姓，但沒有記載姓氏淵源；還有一種可能是“吁”是“圩”的誤寫或者誤讀：“吁”是多音字，一是讀[Yd] ，為某種要求而呼喊的意思，例如呼吁等詞，這個可以排除；第二是發[XG]音，嘆息的意思，例如長～短嘆等；“圩”也是多音字，有三種發音： XG（集鎮）、w6i（防水的堤）、YG（凹，孔子圩頂） ，其中第一個發音XG和“吁”的第二種發音完全相同，有可能因讀音相同而與“吁”相借用，筆者以為w6i和YG相對應的漢語意思在譯吁宋中基本可以排除。因此，譯吁宋實際有沒有可能是“譯圩宋”呢？“圩”XG指的是福建、廣東、廣西等地在古代起就把集鎮、小市鎮稱之為“圩”，例如廣西南寧的吳圩機場就是建設在歷史上曾經叫“吳圩”的這個小集鎮的地址之上的。譯吁宋中的“宋”可能是少數民族語言中某字的音譯，也有可能是宋姓或者某個以宋姓命名的地名，筆者認為后者可能性更大，例如戰國時期有宋釩、宋玉等人，因某地宋姓人的聚居而被命名。

根據上面關于譯吁宋名字中可能是“吁”（姓氏）或者是“圩”（集鎮） ，結合“宋”可能是宋姓或者某個以宋姓命名的地名，“譯吁宋”和“譯圩宋”的姓名可以釋義如下：第一，“譯吁宋”中的“吁”做姓氏來講，“宋”做地名來講，合起來就是宋這個地方姓“吁”的以翻譯身份而成為首領的人；第二，“譯吁宋”中的“吁”做“圩”（集鎮）來講，“宋”做宋姓或者某個以宋姓命名的地名，“譯圩宋”中的“譯”是最初身份或出身，其中的“圩宋”古人常有語法倒置，現代正常語序是“宋圩”，合起來就是宋這個集鎮以翻譯身份而成為首領姓宋的人。這兩種釋讀，到底哪一種才是歷史的真實，目前還不得而知。有待繼續探索。

（作者：廣西壯族自治區欽州市北部灣大學資源與環境學院副研究員，郵編535011）